夕阳将落未落,司法天神殿浸在一片血色的阴影里。
这里是天庭最肃杀的地方,连风过长廊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铁腥与寒气。
两个抱着卷宗路过的小仙官缩着脖子,在阴影里低声嘀咕:
“真君近来一直待在天庭,竟是一次也没回过蜀中。”
“真君以往不是最厌恶繁文缛节,只爱待在他的灌江口么?”
“灌江口再好,那也是下界凡尘。天庭云海浩瀚,琼楼玉宇,哪是下界能比的?真君定是觉得凡间没意思了。”
“那就更奇怪了,真君本就事务繁忙,这次竟把人间水脉、风调雨顺这种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个低阶仙娥抱着铜盂从廊下经过,目不斜视。两个小仙官立刻闭了嘴,等她走远才又凑在一起。
夕阳沉入云海,黑铁冷玉铸成的司法天神殿一片死寂。
杨戬刚从刑狱殿出来,眉宇间攒着难以挥去的疲惫。他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额角,转过长廊,脚步却猝然钉在了原地。
阶下,昏暗的廊灯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她正弯着腰,一阶一阶地擦拭着冰冷的石板。
或许是四下无人,她没有了那副僵硬的规矩,小声嘟囔着:
“……怎么偏偏让我来清理这鬼地方,冻死人了。”
她嘟囔着,蹲下身,却把铜盂里的水仔仔细细地浇在每一寸石阶的缝隙里——连拐角的暗处都没有放过。
杨戬站在高处——她那娇嗔的尾音、提衣角的动作,一分一毫,全是大漠里那个倚在他怀里的姑娘。
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夕阳最后一道残血洒在他玄色战袍上。四下无人,他终于敢仔细看她。
她的裙摆太长,总被自己踩到边角;头上的钗环歪了半寸,有一缕碎发从髻中滑落,垂在耳侧。
他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微张开,本能地向前迈出了半步。
他想走过去。想把那根歪了的发簪扶正,想拉起她拖在地上的裙摆,想把她的指尖握进掌心……
可仅仅是这半步,他就清醒了过来。
那只想要抬起的手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林无棠清理完石阶,直起腰,抱着铜盂转过身。
刚要迈步,却在抬头的一瞬,撞进了杨戬的眼眸里。
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,她眼里所有的娇嗔与烟火气,一下子全灭了。
像是撞见了全天庭最可怕的酷吏,她的身形僵硬了一瞬,慌乱地收回视线,双膝折下,面向冰冷的石阶趴伏下去。
发簪上的珠花微颤,她将脸深深埋进黑铁石板的阴影里:
“小仙……无意惊扰真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