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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（第1页）

大漠风沙漫过摇摇欲坠的木檐，将安西城落日的余晖，映得如血般腥红。

杨戬修长的手指搭在案头一尊覆满青绿锈迹的铜爵上，他眼帘半合，眉心隐隐泛起一丝金色神华，将整间通宝阁寸寸搜寻。

没有。还是没有。

“店家。”杨戬收回手指，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，仿佛外头仓皇的逃难声不过是风吹落叶，“听说安西城内，有一件代代相传、百姓人人皆知的宝贝。是什么？”

古董铺掌柜正猫着腰把细软往箱子里塞，闻言像看疯子一样瞪了他一眼：“宝贝？什么宝贝！这年头能喘气的就是宝贝！贵客啊贵客，劝你赶紧逃命吧，这城已被围了三日，快守不住了！”

杨戬摩挲了一下指腹，从袖中掏出一块和手掌一般大的黄金。“你若能将这件宝贝说与我听，这东西，便归你了。”

金灿灿的光芒在昏暗的铺子里一闪，掌柜眼睛瞬间直了，连塞细软的手都硬生生停在了半空。

他死死盯着那块沉甸甸的黄金，喉咙咕噜咽了一口唾沫。这买卖要是做成了，够他风风光光过半辈子！可放眼整座安西城，满大街除了黄沙就是土，哪来的什么人人皆知的宝贝？

“这……贵客您这可就难为小人了。”掌柜满脸堆起讨好的褶子，眼珠贼溜溜地转，“不过要说这城里代代传下来的稀罕事、旧物件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沉重的榆木后门被一股狂风猛地推开。

“砰！”

一个纤瘦的身影和风沙一起涌进来。灰褐色的圆领袍被粗麻绳纵横交错地勒过，腰间悬着一把横刀，一口沉甸甸的大铁箱压在身上，每走一步，都发出撞击的闷响。风沙扑了满屋，落在案头、箱子、铜爵上——唯独杨戬的衣袍上，连一粒都没有沾住。

轰地一声，沉重的铁箱砸落在地，扬起一小片积灰。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扶着铁箱缓缓站起，顺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土，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：“掌柜的，后院的货清完了。”

掌柜眼睛猛地一亮，如蒙大赦般拍掌笑道：“对对对！贵客，您问她！这是咱们商行的伙计林五，土生土长的安西人，要有什么世代相传的宝贝，她肯定知道！”

掌柜一边说着，一边伸出胖手一把将林无棠推到案前，顺势就要拿杨戬掌心的黄金。然而，手指还没碰到金角，杨戬便微微一合，将黄金转了个半圆，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袖中。

“哦？”杨戬微微抬起下巴，目光从她沾满尘灰的脸上缓缓扫过，像是在辨认一件成色不明的器物，“你知道？”

林无棠拍了拍掌心的灰土，冷冷吐出几个字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杨戬的手指微微一顿。她没有问是什么宝贝，也没有看一眼那块黄金——甚至不是拒绝，而是根本不在意。几千年来，凡人在他面前求神问卜、恭敬叩拜，而眼前这个凡女，竟连敷衍的兴趣都欠奉。

杨戬薄唇微抿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被冒犯的不悦。

掌柜抓了个空，脸色顿时像吃了蝇虫一样难看，刚要瞪眼发作，林无棠已经转过身，明亮澄澈的黑眸直直看过来，毫无波澜：“掌柜的，后院清空，货箱打包完，我该做的差事到此为止了。”

她解下腰间的腰牌，往案上一丢，“我不随你们出城了。结清工钱，我要辞职。”

“你——！”掌柜脸涨得通红，手指戳到她面前又缩回去，半晌才憋出话来，“好啊好啊！我管了你三年饭，你就这么甩脸走人？也罢！一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，我还能拦着你去送死不成？！现在城门口都围了三拨人，你留在安西，是等着被砍头当垫脚凳吗？！”

他嗓门虽大，眼底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惋惜——这丫头能干重活，又细心，顶得上两个帮工，丢了确实可惜。

林无棠等他骂完了，才伸出手，“工钱。”

掌柜下巴的肥肉气得直哆嗦，从口袋里抠出几文铜钱，“啪”地摔在案上：“拿去！小心有命挣，没命花！”

林无棠收起铜板往怀里一塞，将腰间的麻绳紧了紧，便转身推开门，扎进了呼啸的大漠风沙里。

店铺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寂。

杨戬眼帘微垂，看着案上那块被扔下的腰牌，眉心隐隐跳动。

不贪金银，不求生路，在整座城的人都疯了一般往外挤时，这个凡人却要逆着人流，留在城里。

战场上不惜命的人，他见过太多，但那些人眼里都烧着火——是怒，是仇，是绝望后的疯狂。她眼里没有火，只是很平静地把腰牌往桌上一扔，好像留在这座死城里，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看来她要守的东西，比她的命更重要。

比如，那件连天眼都寻不到的神宝。

暗金色织锦袍掠过案角，不等掌柜回过神来，他已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门外血一般的晚霞与黄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