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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6 章（第1页）

五月中旬，天井里的石榴花落了大半，枝头开始结出一颗颗青绿色的小石榴。果子不大，圆滚滚的，缀在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绿玛瑙。谭书瑶每天早上开铺子的时候都要抬头看一眼，数一数比昨天又多了几颗。

落卿雪是在第五天来的。

那天下午，谭书瑶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，坐在诊室里整理药方。顺子在外面天井里扫花瓣，扫着扫着忽然探头进来说：“谭大夫，上次那个灰衣裳的姐姐又来了。”

谭书瑶放下手里的药方站起来。落卿雪已经走进天井了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布包挎在肩上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。她站在石榴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小石榴，然后走到诊室门口。

“药喝完了。”她说。

谭书瑶让她坐下来，重新把了脉。脉象比上次好了一些，沉细的底子还在，但没那么虚浮了，跳得也稳了一点。她从空间里调了数据快速扫了一遍，各项指标都往上回升了一小截，虽然还在低位，但至少止住了往下掉的势头。

“比上次好一点。”谭书瑶松开她的手腕，“但还得接着调。你这身体亏得太久了，不是七天就能补回来的。”

落卿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她坐在诊桌对面，安安静静地看着谭书瑶配药。谭书瑶拉开药柜抽屉，一味一味地称量、配齐、分包。灵泉水泡过的干薄荷加了一小撮，安神助眠的酸枣仁加了一味，又添了一点点温补的黄芪。

“这次给你多配了几味。”她把包好的药放在桌上，“回去还是水煎服，一天两次。半个月之后再来。”

落卿雪伸手去拿药包，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抬头看着谭书瑶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我没有钱。”

谭书瑶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那里，灰布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布包带子用麻绳重新缝过一道，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。她确实是没钱了。绣坊关了，眼睛不行了，身上那点积蓄大概都花在赶路和吃饭上了。

“先欠着。”谭书瑶把药包推过去，“等你以后有了再还。”

落卿雪的手指按在药包上，按了好一会儿。她低下头，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卷放在桌上推过来。“这个给你。不值钱，但我现在只有这个。”

谭书瑶打开布卷看了一眼，里面是一方绣帕。白色的绢布上绣着一枝石榴花，花瓣是粉白双色的丝线绣的，花蕊用金线勾了边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走线的痕迹。绣得极好，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绣成的。

谭书瑶看着那方绣帕，又看了看落卿雪。她想起霍景轩说过的话——落卿雪从小就要强，踢毽子输了能蹲在院子里练到天黑。这方帕子大概是她绣坊关了之前最后一批绣品里的东西，她一直留着没卖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谭书瑶把布卷推回去。

落卿雪摇了摇头：“当药钱。不够的话，以后我再补。”

谭书瑶看着她那双眼睛，没有以前那种温柔得挑不出毛病的伪装，也没有那种被系统追着跑的紧绷，只是一双疲乏的、清亮的眼睛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她想了想，把布卷收下了。

“那就算你半个月的药钱。”她说，“下次来的时候把帕子带回去，我不收你东西，只收诊金。”

落卿雪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试着笑了一下，弧度很小很淡，但没有假。她站起来把药包收进布包里，挎好带子，走到天井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榴树。枝头的青石榴已经长到拇指大了，表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绒毛，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嫩生生的绿。

“下次来的时候，”落卿雪开口，“果子应该红了吧。”

谭书瑶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：“差不多。石榴熟得快，半个月就红。”

落卿雪点了点头，推开月亮门走了。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渐渐远去，消失在了帽儿胡同五月末的暖风里。

虞芊芊傍晚来的时候，谭书瑶把那方绣帕拿给她看。虞芊芊把帕子摊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啧啧称奇：“这绣得真好。石榴花的颜色配得跟咱们树上开的一模一样，连花蕊那个黄都调得准。”

“她说是抵药钱的。”

虞芊芊把帕子还给谭书瑶，想了想：“你觉得她是真的变了吗？”

谭书瑶把绣帕叠好收进抽屉里。她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棵石榴树，枝头的青石榴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，叶子沙沙地响。

“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做的选择，往往比顺风顺水的时候更真。”她说，“她把自己耗成这样来北平找我，大概是真的没别的地方可去了。”

虞芊芊走到她身边，两个人并肩站在石榴树底下。五月的晚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花香，把满树的小石榴吹得轻轻摇。天边的夕阳把整片天烧成了金红色，光线穿过石榴叶的缝隙落在地上，碎碎的，一地都是。

“那就让她来。”虞芊芊说，“你治你的病，我看我的店。她要是好好的，咱们就各过各的。她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，我第一个不放过她。”

谭书瑶笑了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石榴树上的果子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，青翠欲滴。日子还在往前走，树上结了新的果子，医馆里来了旧的人，一切都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