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冬那天,北平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雪是从傍晚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飘在半空里打着转,落在地上就化了,青砖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到了天黑之后雪渐渐大了,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地往下落,把整座北平城包进了一层厚厚的白里。
谭书瑶关了医馆往回走的时候,帽儿胡同已经被雪覆盖了。她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,一路脚印深深浅浅地从医馆门口延伸到胡同尽头。路过一味居的时候,她隔着窗看见虞芊芊正在后厨忙活,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,霍景轩坐在老位置上剥花生。她从窗边经过的时候敲了一下窗棂,虞芊芊抬起头看见是她,隔着窗子朝她比了个"明天去找你"的手势。
谭书瑶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后海的风卷着雪扑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,她裹紧围巾——就是那条去年霍子琛给她、她上个月又系回他脖子上的围巾,今天早上他又放回了她的窗台上。
"你戴着。"
她拿起围巾的时候看见纸条上就这两个字,没有多余的话。她系好围巾出门的时候,围巾里还有他留下的、淡淡的温度。
走进帅府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门廊底下的灯笼亮着,暖黄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的,把她脚下的雪地照成了暖融融的橘色。她走过正堂门口的时候,看见霍子琛正从书房方向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的棉袍,肩上落了一层雪。
"下雪了。"她在他面前站定。
"嗯。"他伸手把她头顶落的雪拂掉了,动作很轻,像去年春天拂落她耳边柳絮的时候一样自然,"吃了没有?"
"还没。你呢?"
"备了火锅。"
谭书瑶愣了一下:"你备了火锅?"
"嗯。天冷,想着你回来肯定凉透了。"他侧了一下身,示意她往里走,"在偏厅里。周平把菜都洗好了。"
谭书瑶跟着他往偏厅走。雪落在廊檐上簌簌地响,风把灯笼的光吹得一晃一晃的。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看着他肩上的雪被屋里的暖意慢慢化开,变成深色的水渍,心里那种暖暖的、稳稳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偏厅里果然架着一只铜锅,底下炭火烧得正旺,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热气腾腾地往上升。桌上摆着几碟切好的牛羊肉、豆腐、白菜、粉条,旁边还有一小坛姜丝黄酒。谭书瑶在桌前坐下来,霍子琛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把肉片涮进锅里。
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"她接过筷子也夹了一片肉放进去。
"下午。想着初雪要吃热乎的。"
两个人隔着火锅的雾气对坐着吃。羊肉薄薄的,在沸汤里滚几下就熟了,蘸着麻酱吃下去,又烫又鲜。谭书瑶喝了一口黄酒,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,把一路走回来的寒气驱散了大半。
"霍子琛。"
"嗯?"
"咱们去年冬至也是吃的火锅。"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,"在我那间小医馆里,我记得。"
霍子琛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着她,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,她的脸在雾气后面显得柔和又清晰。
"你记性这么好。"他说。
"你的记性更好。你连今年初雪该吃什么都知道。"
霍子琛低头夹了一筷白菜放进她碗里,没有说话。但谭书瑶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了——比去年冬至的时候更明显一些,像冰面化开了,露出底下流动的水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整座北平城白茫茫一片,安静得像被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。偏厅里炭火噼啪地响着,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平平常常的火锅,像世间所有的暖意都挤在这间小屋子里面了。
雪落无声,火锅咕嘟。
冬天虽然来了,但有些东西比风雪更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