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十月,北平的秋天深到了底。
后海的荷塘彻底枯了,残枝败叶七零八落地耷拉在水面上,像谁写了一半的草稿被揉皱了扔在那儿。柳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铺了一地的碎金。槐树的叶子落得更早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戳着灰蓝色的天空。帽儿胡同的桂花香已经散尽了,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烧煤炉子的烟味和晾晒白菜帮子的气息,秋天快要过完了。
霜降那天,谭书瑶照常开医馆。一早起来推开窗,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她伸手碰了一下,指尖被冻得缩了回来。她把绿萝搬进屋里放在暖和的地方,换了一件厚棉袍子出门。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,看见顺子已经来了,正在天井里生炉子,黑烟滚滚地从炉口冒出来,呛得他自己边咳边扇。
"顺子,天井里生炉子干什么?"
"谭大夫,今天霜降,我怕来看病的病人等的时候冷,点个炉子暖一暖。"顺子被烟呛得眼泪汪汪的,但仍然坚持蹲在那儿扇扇子。
谭书瑶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,心里一软:"行了行了,你把炉子端到诊室门口去,别在天井里熏草药。"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姜,塞了两片到顺子手里,"泡水喝,别冻着了。"
顺子捧着干姜片,抬起头乐呵呵地冲谭书瑶笑。
霜降过后的几天,北平的天气一下子冷了很多,街上的人纷纷换上了厚衣裳。谭书瑶也开始收拾空间里的菜地了,灵泉水养着的青菜还在长,但明显慢了下来。她把最后一批秋菜收完,翻了一遍土,在田埂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当底肥,等着冬天地里养一养,明年春天再种新的。
虞芊芊那边也在准备过冬。一味居把夏季的凉面菜单换成了秋冬的热汤面、羊杂汤、萝卜炖牛腩。她每天炖一大锅汤,香气从后厨一直飘到巷子口,排队的人比夏天还多。霍景轩换了一件厚棉袍子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,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戴手套,说戴手套数钱慢了。虞芊芊把他拽到灶台旁边让他烤了一会儿火,他蹲在灶台前面伸手烤火的样子像一只被冬天困住了的大型家猫。
霍子琛最近格外忙。他每天都出门,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。谭书瑶很少在医馆看见他"路过"了,但每天早晨她的窗台上依然会有东西——有时候是一碗热豆浆,有时候是两个刚出炉的烧饼,有时候是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姜糖。东西不管是什么,都是温热的,像是掐着她起床的时辰才放好的。
谭书瑶知道他在忙什么。秋天快过完的时候,北平的气氛开始变得紧了起来。街上多了些穿便衣的军警,城门进出也开始查验得更严了。帽儿胡同表面上还是那个安静的胡同,但老客人们偶尔低声议论几句"听说了吗""南边不太平",说完了又低头喝汤吃面,像那些话只是粥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,吹一吹就散了。
十月底的一个傍晚,谭书瑶关了医馆,沿着后海往帅府走。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太多,夕阳还挂在鼓楼顶上,但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。后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岸边的柳条光秃秃地垂着,被晚风一吹轻轻摇晃着。
她走到帅府侧门口的时候,看见霍子琛正站在门廊底下。他穿着一件深色军大衣,没戴帽子,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。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没有抽,只是夹着站在那里看着远处。看见她走过来,他把烟收进口袋里。
"今天怎么这么晚?"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。
"最后一个病人耽误了。"她走到他面前站定,上下打量他,"你瘦了。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"
霍子琛看着她,像在想怎么回答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,声音平平的:"南边来的消息确认了。十月底之前,会有一批人往北平方向移动。我这边在做提前布置。"
谭书瑶的心沉了一下。她预想过这一天会来,但真的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,还是比预想中重一些。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,把自己身上的围巾解了下来,踮起脚绕在他脖子上。
"戴着。"她说,"别着了凉。"
霍子琛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条藕荷色围巾。围巾上还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中药味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,嘴角动了动,没有说"不用"或者"不冷"。
谭书瑶后退一步,把双手插进棉袍的口袋里看着他。
"霍子琛。不管外面来什么,你记得回来就行。"
风从后海那边吹过来,穿过门廊,吹动他脖子上那条围巾的流苏。他低头看着她,声音低低的:"我答应过你。"
那天晚上谭书瑶回到屋里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她知道北平的冬天跟去年不一样了——去年她刚来,什么都不懂,只想活下去。今年她有了医馆、有了朋友、有了一个在门廊底下等她回来的人。冬天还是一样冷,但她心里有火。
窗外的鼓楼在夜色里黑黢黢地蹲着,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头顶,冬天还没正式到,但已经能闻到雪的味道了。谭书瑶把窗台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,又灌了一点灵泉水。
冬天要来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但这一次,她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