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铜铃碎了,我再也回不去无妄海了……”
“再也回不去了……”
叶洄咬着牙,用带了颤抖的声音,低声嘶吼着,接连数拳恨恨地往他身上砸。
顾暄一动不动,甚至连抵抗的本能也没了,任由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身上,只在最后一下打得狠了时,他微微偏头,吐出一口鲜血来。
叶述见势不妙,连忙上前,从背后使劲拽住了叶洄。
叶洄奋力踢打,扭身挣扎,但他显然也体力不支,到底是被叶述制住了。
早先在山林里找到叶洄时,他身旁立着一块司空炎的碑,而他正在一点点挖着土,想将破碎的青铜铃埋进石碑底下,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犬。
那时,叶述便明白,两人今日这一架无法避免了。
叶洄从来不是什么温善理智的人,平日那些随和仅仅是因为他不在意罢了,相反,遇上真正在意的事时,他是个彻头彻尾、不管不顾的疯子。
已经气血涌上头的叶洄,被叶述拼命拉住,终于冷静下来一点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看向倒在地上、宛如一具空壳的顾暄,满眼的悲怆。
“顾子夜,你从前料中了敌人动向那么多次,为什么就不能再料中一次?”
山坡底下的军士被叶述招呼了上来,赶忙搀着叶洄往营地走。
叶述微微舒了口气,上前去治疗顾暄的伤势。
期间,顾暄空洞洞的眼一直木然望着天,连眼皮也没眨上一下。
许久许久,等到叶述治好了他的伤,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搀扶着往回走时,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:“叶述,我与叶顺兮若要分道扬镳的话,你会跟谁走?”
叶述脚步一顿,他知道,这一次再不是逗小孩的问题了。
他垂下眼眸,盯着地面瞧,半晌才道:“一定要选一个吗?”
顾暄深吸了口气,闭上眼,道:“是。”
叶述明白,顾暄这是非走不可了。
骄傲如他,向来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缺陷与纰漏,在此之前,他也确实从未出过差错。
可这次的误判,以及随之而来惨重的损失,对他来说,是正中他胸口的利箭,是足以压垮他的千钧重负,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愧疚。
他从今往后,再难心无芥蒂地面对叶洄了。
叶述偏头看去,最后一缕弥留的残阳正抛洒在顾暄的侧脸上,他的眉眼棱角分明,孤傲冷硬,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城。
叶述低下头,声音生硬道:“你知道的,我会选谁。”
最初的最初,他放弃血月谷的安稳生活,选择跟随他们四处奔波,就是因为顾暄的一句“或许有弃子成为了魔君,魔界才能够有所改变吧”。
他想要打破魔界如今僵化的格局,开辟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地。
这许多年过去,世事风云变幻,也许叶洄与顾暄早已有了新的目标,但他的想法却一直未曾改变。
“挺好的。”顾暄深深地看了叶述一眼,轻声说道,“你该跟着他的。”
叶洄与现任魔君之间结着死仇,他将来一定会去挑战魔君,然后顺理成章成为新君,叶述选择跟随他,再合情合理不过。
“我将来估计也就是带着军队找处地方,偏安一隅罢了,跟着我,确实达成不了你的愿景。”
叶述沉默不答。
顾暄故作轻松地笑了笑,道:“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的那个,怎么你如今处处都向着叶顺兮。”
“他虚弱期时,还需要我来替他掩护。”叶述也努力开起玩笑,“你若也有,我出于医者仁心,指不定就跟着你走了。”
顾暄嫌弃道:“可别,我才不要像他那样,关键时刻病歪歪的。”
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,叶述也笑了起来:“有什么不好,从前他克扣你我零用钱,我俩也只能趁虚弱期报复他一下,平日你敢么。”
残阳彻底掉入了群山堆里,再不见一丝踪迹,一弯弦月挂上了树林枝头,清泠泠的月辉洒在了下山的路上,给两人的肩头也落下一层霜华。
沉默地走出了好远,眼见营地就在前边了,顾暄忽然道:“我记得,你还欠我一幅画,对吧?”
叶述想了想,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。
当时他画技初成,顾暄向他讨一幅画想挂在自己墙上,他摆起谱来,说得酝酿一下状态,少年人忘性大,酝酿着酝酿着两人就都给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