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。”孟君同摇头苦笑,“他一向身披斗篷,遮住大半张脸,我猜他定然不愿教人知晓身份,因而从未问起过。”
“走吧殷姑娘,这么晚了还不回去,楼心月该担心了。”
说罢,他重新抬步往前走去。
殷烬翎忽然在背后喊住他。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你为何至今还留在楼心月身边?既然你说不愿被圈养,说向往外界已久,如今为何不走?”
孟君同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一道去玉衡山时,被阻拦在山门外的情形吗?”
殷烬翎愣了愣,记起了当时山门前的弟子冷声叫着“在逃堕仙之亲眷不得入内”,拦在了楼心月面前。
“当时的我仿佛裂作了两半,一半在叫嚣着楼传雪你也有人人喊打的一天,一半却仿佛透过苍白着脸、不知所措的楼心月,看到了当初那个呆立在戏台下久久未曾离去的自己。”
他一步迈入了灯火照不到的暗处,夜风里飘来了他剩下的一句话。
“我如今终于能体会他收养我时的心境了。”-
孟君同在第二日清晨离开了终南山,是不告而别。
不明真相的楼心月很是失落,躲在房里不愿出来,闷声闷气地向前来敲门的叶南扶告了一天假。
“你是说,他在被你揭穿真面目前,原本是打算一直陪在楼心月身边的?”叶南扶嫌恶地拍了拍衣袖,“还是别了吧,他这么敏感多疑,指不定哪天楼心月说了句什么就踩到他痛脚,又发起癫来。”
殷烬翎托着腮,目光有些呆滞定在半空中某一处,正微微出神,叶南扶的声音似乎在她耳边转过一圈,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并未在意,她脑海中一直萦绕着那两句话。
——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……
——万般灾祸皆因我一念而起,也只能由我亲手来终结。
他这话,究竟是什么意思呢?
忽然感觉脸颊被什么戳了戳,她侧目望过去。
“想什么呢?”
“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。”殷烬翎放下托着腮的手,慢慢地呼了一口气,“孟珏一个凡人,没有修为灵力傍身,为何会认为铲除妖王之事非他不可呢?”
叶南扶盯着她困惑不解的神色,端看了好半天,眉眼弯了弯,眸中多了几分笑意。
“孟珏原先是说,自己身负法宝,诸邪不侵,你师姐才同意他充当耳目的,可后来却发现,那法宝的真实用途是缔结神魂契,对吧?”
“没错。”
“那么最初,也就是他妻子葬身妖王手下那次,孟珏究竟是如何逃脱的?”
殷烬翎怔了片刻,忽地眨了两下眼,眼中光彩流动了起来。
当年若是不曾对它施以援手……
这个“它”……会是妖王嘛?
这么一想,很快她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。
师姐的叙述中,她在酆都与妖王接触了一年有余,似乎从未见过它化人形,从未听过它吐人言。
可……这是很不正常的啊!
妖类修行,最初的几步往往都是,先开灵智,然后吐人言,接着修出人形。修为高深、雄踞一方的大妖,向来都以人形示人,譬如那蛇王相柳。就连先前在大乘皇宫里见到的猫妖梨落,修为甚是低微,却也堪堪能化人形。
这酆都妖王,它莫非是……不会化形嘛?-
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?
每一个梦魇缠身的夜里,他被惊醒后辗转难安、胡思乱想的时刻,总会忍不住反复诘问自己,事情究竟是如何成了这般模样?
最初,他不过是想考取个功名,衣锦还乡,让当初出钱接济他读书的亲人们都能过上好日子。后来,他出任知府,想济世安民,想福泽乡里,他也一直在奔波劳碌,夙夜勤政。再后来,他娶妻生子,其乐融融,他便希望能与妻子白头偕老,儿子一生平安顺遂。
可如今的一切为何与他的设想全然背道相驰?
他上任知府后,向来清正自持,从不收受贿赂,屡屡将人拒之门外。可这根本无从断绝,舅姨表亲做的生意一开张就门庭若市,叔伯家兄弟的纷纷受人举荐谋得好差事,姑姐家的妹妹们时常觅得高门贵婿,后来他们开始频频收入好处,替人来他这里当说客,甚至提前替他应允下别人的请求。
几度劝说无果后,他摆着脸色,不欲再帮衬亲眷了,对他们避而不见。
亲眷们便在他府邸前痛骂。骂他白眼狼,骂他忘恩负义,当上大官就丧了良心,当初他读书时没银钱买笔墨,进京赶考时缺少盘缠,可都是亲戚们一起给他凑的,如今功成名就了便翻脸不认人。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,他实在是抵不过,只得开门迎了他们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