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楚泠带着张石头和两个巡城组的人,跟着赵队长往北走了一趟。没有骑马,沿着官道步行,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,赵队长在一处岔道口停了下来,侧身朝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指了指:"就在里面。"
楚泠拨开灌木走进去,看见了那座旧营地。不大,大约能容纳十到十五个人。地面被踩实了,火堆的灰烬还留着余温的痕迹,边缘散落着几根啃过的骨头,一块被刀削过的旧木桩,一截断掉的麻绳。她把那截麻绳捡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断口毛糙,是被刀割断的,不是磨断的。
她蹲在火堆旁边,没有用手碰那些灰烬,只低头看着。张石头站在她身后,攥着那根长矛,目光扫过营地周围每一丛灌木的间隙。赵队长站在营地边缘,双臂抱胸,看着楚泠蹲在火堆旁边的背影,等她先说话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楚泠站起来:"他们不是临时歇脚。在这里住了至少三四天。"
赵队长没有反驳: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楚泠指了指火堆边缘压实的泥土:"火堆旁边有坐过的痕迹,不只一个人,同一个位置被反复坐过。地面踩实了的范围比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大。"她又指了指营地边缘一处被清理过的地面:"那边放过东西,可能是货箱或者背囊,压出来的痕迹还在。"
赵队长走过去弯腰看了看,没有评价。他在那片被压过的地面上蹲下来,用手掌按了一下土面——确实比周围的土硬实,像被重物压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有说"你说得对",但他看了楚泠一眼,那一眼比之前短,也比他之前看她的任何一眼都轻。
楚泠在营地边缘又走了一圈,停在一棵歪脖子树旁。树干上有一个新刻的记号,深度不深,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。她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刻痕,又站起来,比了比刻痕的高度——大约到她胸口的位置。赵队长走过来看了一眼:"你认识这个记号?"
楚泠说:"不认识。但留下来的人肯定不想让人看不见。"她没有再看那道刻痕,转身朝来路走了。张石头跟在她身后。赵队长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道刻痕,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记住,然后也跟上来了。
回程的路上,赵队长走在她身侧。走了一段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:"你在看那棵树的刻痕的时候,比看火堆的时候仔细。"楚泠没有否认:"因为火堆是过去的事,刻痕是给将来的人看的。"赵队长没有再追问,但他走路的步幅比来时略小了一些,像是在把自己的步伐调整到和她相同的位置上。
回到燕平关之后,楚泠先去城墙上站了一会儿,望着北面那片灌木丛的方向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暮色开始从她身后收拢过来,把远处的山脊线染成一道暗沉的长痕,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。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里坐下来,把从旧营地带回来的那截麻绳放在窗台上,和旗杆、铁片并排。三样东西,来自同一个方向,同一段路,同一种不确定。她不知道留下它们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,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。但她知道他们已经标记过这条路了,像一棵树被人在树皮上划过一刀,伤口会留在那里很久。
她站起来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吹动她袖口的边角。远处营地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,只有一簇篝火还在城墙根的阴影之外燃着,火势很稳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把窗关上。
那天深夜她走出屋门,沿着主街走到药棚门口。门已经关了,窗纸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敲门,准备转身离开。门从里面开了。夏知箬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外衣,像是正要吹灯。她看见楚泠站在门外,没有问她来做什么,侧过身让开门口:"进来吧。"
楚泠走进去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夏知箬没有关门,在她旁边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在药棚的门口,看着巷口那一片窄窄的夜空。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远处旷野的气息。楚泠开口,声音不高:"我去了北面的旧营地,那里有人住过。留了一些东西,不像是不小心留下的。"
夏知箬听着,没有打断。楚泠停了一下:"我不知道他们是谁,但他们在看我们。"
夏知箬说: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楚泠沉默了一会儿:"把缺口再补一次。"
夏知箬没有追问,像是在等她说完。过了一会儿楚泠又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更低:"那件旧甲的内衬上有一道缝线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不会缝的人学着缝的。线头还没收。"
夏知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楚泠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巷口那片窄窄的夜空上,像是在等那句话自己落地。夏知箬没有评价,也没有分析针脚走向。她站起来,从药架上取下一小包干草药,放在楚泠手边:"明天把这个泡水喝。"楚泠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药:"这是什么?"夏知箬说:"你最近睡得少。"楚泠接过去,没有道谢,收进了怀里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跨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。夏知箬站在灯前,手里端着那盏还没吹熄的油灯,目光落在楚泠方才坐过的位置——门槛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压痕,像是一个人坐了太久留下的。她看了一眼那道压痕,然后转过身,吹了灯。药棚里暗下来,窗纸从透亮变成一片均匀的暗色,像一段正在缓慢合拢的夜路,正在等待下一道脚步声从巷口重新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