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下府中各处都在用这些东西,一时便取完了,新的白纸要到午后才能送来。”
晏沉簪本要转身离开,那大爷又开口道:
“小玉姑娘,今早公子来取了最后一些白纸,我估摸着他那儿还有,你若是急用,不如向他要一些吧?”
晏沉簪抿了抿嘴,谢过了大爷便离开。她走到走廊拐角前踟蹰片刻,觉得不能误了花乔的事,终是迈步往中院去了。
谢沐璟也正在一堆账簿中埋头苦干。他听见敲门声,以为是送膳的侍卫,便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句:
“进。”
晏沉簪在门前迟疑了片刻,才轻轻将门推开。
那动作轻柔,让谢沐璟一瞬间晃了神。他心中一惊,抬起头,才发现真的是她。
四目相交时,二人的目光都不住地停留在对方脸上。
晏沉簪一狠心,先收回了目光。她低声道:
“叨扰公子了。花乔姐姐处白纸用完了,府上暂时没有新的,不知公子处可还有多的,我替姐姐取些,下午便还回来。”
谢沐璟闻言忽觉得脚下凉了一截,讪讪地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。他环顾四周,看到了书架上那叠未用完的纸。
他缓缓起身走过去,取了半叠。转过身来时,他忽而觉得面前这个低着头的身影,竟又熟悉又陌生。
“拿去用吧,不用还回来,我自去取便好。”
谢沐璟的声音显然不像平日那般中气十足,像轻烟一般飘进了晏沉簪耳中。她只觉耳根处微动,轻轻扯了扯她脸颊的皮肉,生起一阵酸楚。
他骨节分明的手将纸递到晏沉簪面前。晏沉簪下意识地抬起头,从近处看到了他消瘦了一圈的脸。
“公子……”
她不禁低声唤起他来。只是这声音太低,不知他是病后虚弱,还是因已经转过了身去,这声音并没有传进他的耳中。
她呆呆地站在书桌前,想起了昨日那本能令她不堪的诗集中附的那句“卿兄入仕,宫门为卿开”。
谢沐璟早已坐回了椅子上。他见晏沉簪如雕塑般站在面前,胸口忽然翻涌起一股浑浊的浪,他想将这感觉压下去,却办不到。
“你近日,还好吗?”
谢沐璟并未高声开口,她像是听到惊雷般身子一颤,连忙将头低了下去道:
“还好,我还好……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沐璟语气淡淡的,晏沉簪却愈发不安起来。
“公子没有其他事,我就先走了。”
她扔下这一句话,便从书房落荒而逃。谢沐璟听着脚步声早已远去,才敢抬起头来朝门外看了看,笔下的墨迹早已乱作一团。
他低头看到手边洇了墨的纸,轻轻苦笑。他将纸抓成一团,扔在了桌角下。
晏沉簪一路小跑回到花乔房里,气喘吁吁地将那叠捏皱了的白纸摊在桌上。
“小玉,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?”
花乔脸上的表情更疑惑了,她站起身来,伸手往晏沉簪额头上摸了摸道:“也没发烧呀。”
晏沉簪连连摇头道:“姐姐,我没事……我缓一缓便好了。”
花乔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道:“你多歇会儿,我这儿还忙得过来。若是身子不适,便到我床上躺会儿。”
晏沉簪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往后一整日,她都有些心不在焉,连账簿都险些看错。晚上躺在床上时,她更是辗转难眠,脑海里全是夏成礼送的礼和谢沐璟消瘦的身形、清冷的目光。
他疏离的语气,似乎已经默认了他不再需要晏沉簪在身边。
可是,她闭眼时感觉到的那份沉痛,在下一刻便也消失了。她不知自己究竟是用情还不够深,还是身上的余毒未解。
她翻身下了床,轻轻走到了一旁吴妈的小床前,钻进了她的被窝里,低声呢喃道:
“吴妈,我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