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隐忍难言时,晏沉簪放轻了声音,继续说道:
“昨夜,我恍惚间梦见我娘,她站在石桥河边,唤我回家。我早该随了阿娘去的,真不该如此不堪地苟活在世上。府主大人的药,我今后就不喝了。”
谢沐璟忍不住站起身来,掀开了她内室的帘子,朝那虚掩着的床幔中间看过去:
“那一晚我虽有准备,但也确实轻敌,是我对不住你。我心急着将晏家在案子里的一切都推出去,反倒忽略了你的想法,是我不好……你若生气就尽管怪我,何苦说出不堪这等话来气我?”
“怪你?气你?”
晏沉簪顾不得身上的痛,猛然坐直了身子,张口哭诉道:
“你乃是堂堂临渊府主,国公府谢家隐姓埋名的二少爷,我一个末流罪臣之女,又哪敢有一个怪字!”
“你……”
谢沐璟的脖颈间瞬间泛起了一阵绯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想要回嘴却自觉理亏,心痛到了极点。
他闭上眼,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沉簪,我不过是想来看你,与你说说话,并不是要来与你争辩的……”
晏沉簪闻言,伸手抱住双腿,整个身子瑟缩了起来。
“事到如今,我们之间,难道还有话可说吗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闷声的啜泣。他不说这些话倒好,可他的字字句句之间,从未否认过张显宗告诉她的一切,也没有否认他就是利用了她的涉案之身,引出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。
晏沉簪觉得身上冷极了,比听到林叙清和沈府订婚时,要更冷百倍、千倍。她恨自己为何懦弱至此,总在薄情的人身上心存妄念,到头来落得自己千疮百孔,什么也不是。
“原是我一直自作多情罢了。”
晏沉簪低声说出这一句,便扶着雕花床围颤巍巍地站起身来。她越过谢沐璟,蹒跚地走向桌前那碗汤药,端了起来,一饮而尽。
“既然在你临渊府里身不由己,公子要我喝药,我便喝药。过了今日,我的身子好了,公子还要我做些什么?上刀山,还是下火海?”
她说罢,喉咙被汤药呛得一阵痛痒涌了上来。她扶着桌子用力咳了几声,抬起手擦了擦嘴边挂着的棕色的药汁,斜斜地睨着谢沐璟,眼底里早没了光。
“您要我做什么,我便做什么。从今往后,我绝不会再多问半个字。”
她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。谢沐璟眉心紧蹙,他望了一眼被她用力搁在桌上的那只喝尽的药碗,又缓缓抬眼看向她。
他伸出手去,想扶住她颤抖的肩膀,但却只抓了一把空。她仍是越过了他,艰难地回到床边,弯着身子,缓缓坐了下去。
罢了。至少她把药喝下去了。倒不如就此打住,等她身子好了,以待来日。谢沐璟如此想着,心却已然沉至井底,不敢再对上她死灰一般的眼神。
“既如此,你也不必再勉强为我做事。等你养好了身子,便跟着花乔处理府上的琐事罢,年下了,她也正需要个帮手。免得你我相见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口中分明迟疑了片刻。
“……唯余失望。”
他撂下话,便转身离开了。
房门轻轻被关上。他出去时,屋外的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,一阵微冷的风趁机窜进了温暖的卧房中。晏沉簪不再哭了,她觉得胸口似乎有一团躁烈的火在烧着,让她原本死气沉沉的心,生出了几分烦闷来。
或许是汤药的缘故,晏沉簪忽然觉得困得很。但这却让晏沉簪觉得松快了些,这是一个合理的由头,让她躲进被窝里再逃避一会儿。
她不想再思考任何问题,卷了被子,便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谢沐璟回到中院书房,透过半开着的门,看到被他扔了一地的书卷和瓶罐中央,王善正一脸怒色地坐着。
他面朝着门口,正等着谢沐璟回来。
谢沐璟讪笑着,缓步走上前去,见王善手中正捏着一本翻开的书,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半牵机”。
还未等谢沐璟开口解释,怒目圆瞪的王善便先厉声开口:
“小子,你给那姑娘吃了些什么?”
“哪有什么……就是哄她把药喝了。”谢沐璟心虚地答道。
“你别想瞒我,”王善将手中的书扬了扬,“这是什么?你扔了一地的又是什么?”
王善站起身来走到谢沐璟身前,眉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,痛心疾首地看着谢沐璟问道:
“你不会真的用了这个吧?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给她下了药引子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