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在返程途中渐渐收了势头,从倾盆如注转为细密绵长的毛毛雨,噼里啪啦敲打着车身,在漆黑的山路上砸出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山路泥泞不堪,黄泥汤子顺着陡峭的坡面不断往下汇聚。后山警戒线外,数辆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漫天水汽里荡开冰冷的光圈,将周围参差交错的死树与乱石照得一片狰狞。
黑色的重型警用越野车缓缓驶离坡顶。轮胎碾过深坑,混浊的水花猛地甩向路边疯长的灌木,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顺着盘山公路往市区疾驰。
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开到了最高档位,机械臂在高频甩动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。每一次扫开前方的积水,不过半秒,重新落下的雨幕便再次将视野吞没。
车厢内部隔绝了外面连绵的风雨声,显得有些沉闷。
空气里残存着高浓度烈性烟草的焦味,混杂着衣服浸透山雨后的潮湿气息。中控台的暖风被开得很足,热烘烘的风口吹出干燥的气流,试图祛除从山谷里带出来的湿冷。
邓一朝单手扣着皮质方向盘,粗壮的骨节微微发白。他熟练地踩下刹车、换挡、补油,在悬崖侧的急弯处拉出一道平稳的弧线。
刚刚结束了山顶那具残骸的提取工作,他眉眼间还压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冰冷戾气。宽阔的肩膀绷得极紧,黑色的执勤雨衣被他随手扔在后座,露出里面被汗水与雨水浸透的深色警服。
他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,从中控台摸出半包被挤压得变形的香烟,用牙齿咬出一根。
“方警官。”
邓一朝打火点燃烟头,幽蓝色的火苗在他刀削般的下巴上闪了一下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浓重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“你交到支队的借调表格,居住那一栏空了好几天。”
他伸手弹了弹烟灰,声音带着熬夜办案特有的沙哑与糙劲:“市局宿舍楼最近管道大修,好几根主水管接连爆裂,整栋楼全面停水检修,这半个月根本腾不出一间能住人的房间。”
后视镜里,方惟的眼睫微微颤了颤,没有搭腔。
邓一朝挑了挑眉,继续说道:“我原本还琢磨,你新来借调,无依无靠,要么就在支队值班室的沙发凑活过夜,要么随便找个小旅馆临时落脚。结果刚才收队的时候问你去哪,你张口就是听涛路?”
方惟依然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天生极度爱洁,哪怕刚才在满是泥汤与腐臭的抛尸现场,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度克制的规整。
他微微低头,修长白皙的手指解开身上胶质雨衣的扣子,将整件沾满泥水的潮湿外衣脱了下来。他的动作轻缓而精准,将雨衣从内向外翻折,把污泥全部包在里面,叠成了一个边角对齐的方块,稳稳放在身侧的空位上。
雨衣之下,是一件纯白色的警用衬衫。
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,衣料熨帖平整,没有半点水渍或泥印,跟刚才那个满地黄泥汤子的抛尸现场显得格格不入。
叠好雨衣后,方惟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。
刚才在山顶记录的现场数据工整清晰,没有任何涂改。他用指尖将纸页的边缘逐一捋平、对齐,仔细收进帆布包内侧的独立夹层里,拉好拉链。
做完这所有的一切,他才缓缓抬起头。
浅灰色的凤眼透过被水汽打湿的车窗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朦胧霓虹与树影,清冷平和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:
“嗯,听涛路。”
没有多余的解释,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。
邓一朝低低嗤笑了一声,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探究与玩味。
“你倒是真会挑地方。”
邓一朝拍了拍方向盘,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:“整条听涛路是玉港顶级圈层的私属地段,没有普通居民楼,清一色港资私邸、高端私密会所、独栋禅院。随便一间独栋的月租,抵得上你档案室大半年的工资。”
“你一个安分守己、坐办公室整理卷宗的借调文职,住得起听涛路?”
方惟面色无波,语气极其淡然:“租的。”
“那边人少清净,远离市区嘈杂,适合休息养神。”
“租的?”邓一朝眉峰挑得更高了。
他干了十几年刑侦,眼睛毒得像鹰。支队里那些年轻警员,为了省钱或者图方便,要么挤在集体宿舍,要么在局子附近租个破旧的老破小。还从未有人刚来借调,就直接在听涛路租下一套独栋私宅。
“可以啊方惟。”邓一朝摇了摇头,语气里夹杂着刻意的试探,“别人入职借调,怎么将就怎么来。你倒好,宁愿多花大价钱,也要住得清静规整。”
“讲究,是真讲究。”
“怎么?市局招待所的床铺太简陋,睡不惯?还是我们支队的办公沙发,委屈你这位精致讲究的文职警官了?”
这几句话句句带着刀锋,句句暗藏打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