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公交一路穿过渐沉的暮色,窗外的街灯连成流动的光带。
纪糖靠在车窗边,指尖还残留着墓园山风带来的寒意。他没有再点开法考的提纲,只是垂着眼,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淡淡的倒影。后排座位离得不远,江圻就坐在斜后方,雪松的信息素被牢牢收敛,只有极淡的一缕,隔着空气若有若无地漫过来,没有侵略性,像冬日里干燥的松木气息,安安静静地铺在周遭。
车厢颠簸,偶尔有零星乘客上下,两人全程没有再说话。纪糖心里清楚,方才墓园站台的相遇,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撞见。江圻没有追问他为何出现在城郊墓园,没有打探他的情绪,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谅,恰恰是最戳人的地方。可也正因如此,那层隔着的分寸,依旧牢牢横在两人之间。
流言带来的钝感还没有完全褪去。论坛旧帖依旧悬在那里,偶尔会有陌生的路人点进浏览,零星一两条无关痛痒的评论,不会掀起波澜,却像细小的沙砾,时不时磨一下心底。他依旧会下意识留意周遭旁人的目光,会在人群里下意识收敛自己的气息,不敢放任情绪外露。
公交车抵达学校站点,两人一前一后下车。傍晚的校园已经浸在深冬的寒气里,路上来往的学生裹着厚外套,步履匆匆。
“我往学生会办公楼那边走。”江圻停下脚步,侧过头,目光掠过纪糖冻得泛白的下颌,“你回宿舍?”
“嗯。”纪糖点头。
“最近医院那边,多注意休息。”江圻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路过的人听见,“不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。”
这句话来得很轻,却精准戳中纪糖心底压着的重担。爷爷住院的事,他很少对外人说起,江圻却记着。纪糖指尖微微蜷缩,喉咙动了动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没有再多的话。江圻微微颔首,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。雪松的气息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远去,消散在冷风中。
纪糖独自走回宿舍楼下,楼道里的暖光漫出来。他上楼回到房间,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,确认依旧完好。今天在墓园待得太久,抑制贴有过细微的松动,此刻回到密闭的室内,清雾白茶的信息素才安稳地被锁回腺体。
桌上摊着厚厚的法考真题,旁边放着手机,屏幕上是爷爷病房的消息,护工发来,说爷爷今晚状态尚可,已经睡下。
纪糖脱下外套,坐到书桌前。台灯拧开,暖黄的光铺满纸面。他翻开讲义,可脑子却静不下来。墓园里对着墓碑说的那些话,站台偶遇江圻的画面,轮番在脑海里盘旋。
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江圻的心意。那些克制的关照,恰到好处的距离,不动声色的留意,都藏在细碎的细节里。可他不敢往前踏一步。眼下的局面太沉重,爷爷的病情悬在心上,法考的压力迫在眉睫,还有论坛上那些没有彻底消散的流言。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尚且勉强稳住,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承接一段暧昧不明的关系。
心意是有的,可现实的枷锁沉甸甸压在肩头。
夜深,宿舍里很安静。纪糖刷题到夜半,困意一阵阵涌上来。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指尖碰到后颈的抑制贴,忽然想起傍晚站台,江圻落在他耳尖、指尖上的那一眼。
那目光没有欲望,没有试探,只有淡淡的担忧。
他合上书本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心底的情愫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,明明在悄悄生根,却被他死死按住,不肯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