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一种古怪的、心照不宣的平衡里滑过去。秋意越来越深,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阴冷变成了干涩的锋利,刮在脸上微微刺痛。
周六下午,“SILENTS”里多了一张收拾出来的旧沙发,和一个几乎固定在上面的身影。
周烬野说到做到。每周六,通常是一两点钟,他会推开那扇玻璃门,风铃叮当一声,宣告他的到来。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身后跟着张扬或者别的什么跟班,但那些人大多只在门口晃一下,或者进来转一圈,用好奇又带着点忌惮的眼神飞快瞥一眼柜台后没什么表情的林羽声,然后就被周烬野打发走。
他自己留下来。
那张暗红色的旧沙发成了他的专属领地。他会带个篮球,随手丢在沙发脚边;会带个最新款的游戏机,噼里啪啦按上一阵,声音调得很低;更多的时候,他什么也不干,就靠在那里,长腿交叠,塞着耳机,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发呆,偶尔刷两下手机。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、在自己的领地里休憩的大型猫科动物,但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。
林羽声起初极度不适。店里多了一个人,尤其是存在感如此强烈、且背景复杂的人,让她觉得私人领地被侵占了,像平静的水面被强行投入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。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颜料的味道,还混杂了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、淡淡的烟草味,以及一种属于年轻男性的、富有侵略性的生机。但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把自己沉浸在工作里。
有预约的客人来了,她戴上手套,专注于针尖和皮肤之间,刻意忽略角落的视线;没有客人的时候,她继续看那本厚厚的解剖图册,或者临摹新的纹身图案样本。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,是一种无声的防御姿态。
周烬野也不怎么打扰她。他好像真的只是来“坐一会儿”,履行他那所谓的“照看”职责,又或者,只是单纯想找个安静又……有点意思的地方待着。他会叫外卖,有时是附近广式茶餐厅精致的点心,有时是胡同里脏摊儿上买来的烤串和炒饼,味道混杂着弥漫一屋子。他会问林羽声吃不吃,林羽声大多摇头,偶尔一次,或许是那天饿了,或许是那烤串的香气过于霸道,她迟疑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周烬野便从一堆烤串里挑出两串看起来最干净、烤得最均匀的羊肉,放在一次性饭盒盖子上,推到她工作台的边缘。林羽声默默吃掉,没说话,也没道谢。周烬野也没说什么,只是眼里似乎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,像是某种试探得到了预期的回应。
有一次,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,死了好几次,低低骂了句脏话,把游戏机丢到一边。百无聊赖中,他的目光落在林羽声正在临摹的图案上——是一幅复杂的、缠绕着荆棘与玫瑰的骷髅手臂,线条繁复,阴影过渡要求极高。
“这你画的?”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站在工作台对面,俯身看那幅铅笔草图。
林羽声笔尖一顿,没抬头,“嗯。”
“挺带劲。”周烬野评价,语气随意,“比我锁骨上那行字难弄多了吧?”
林羽声终于抬眼看他。“风格不同。”她简单地说,目光扫过他锁骨位置。那里衣领松散,纹身的黑色边缘若隐若现,看起来恢复得不错。
周烬野注意到她的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那个位置。“还成。”他说,“按你说的,没沾水,药膏也涂了。”这话听起来像在汇报,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。
对话到此为止。他退回沙发,她继续画图。
但有些东西在慢慢改变。比如,林羽声开始被迫习惯周六下午店里多一个人的气息,甚至,当某个周六外面刮着很大的风,周烬野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出现时,她下意识地看了好几次墙上的钟,直到风铃声响起,他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,嘴里抱怨着该死的妖风,她才收回目光,继续手里擦拭纹身机的动作,只是动作似乎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。
又比如,周烬野开始对她店里的东西“评头论足”。不是说墙上的图案样本“那张龙的太俗,匠气”,就是说她放音乐的蓝牙音箱“音质烂得可以,白瞎了好曲子”。有一次,他甚至自作主张,搬来了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、造型极具科技感的低音炮,替换了她店里那个旧的。
林羽声看着他把旧音箱丢到墙角,熟练地连接新设备,调试音效。低沉的、富有质感的音乐流淌出来,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,确实比她原来那个单薄的声音好太多。
“这算‘照看’的一部分?”她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,背对着他整理颜料。
周烬野拍了拍手上的灰,理所当然地说:“环境也是生产力。客人听着顺耳,说不定更愿意多掏钱,或者多纹个图案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,声音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,“当然,主要是我不想每次来都忍受电流噪音。影响心情。”
林羽声没再反对,也没说谢。那个低音炮就这么留了下来,成了店里的一部分。周烬野甚至霸道地在他的手机里建了一个专属播放列表,名字就叫“SILENTS(吵点版)”,每次来就连接上,播放一些或迷幻或冷冽的英文歌曲,偶尔夹杂几首节奏暴烈的摇滚。音乐成了另一种背景,一种由他定义的、新的环境音。
日子在这种平淡又暗藏角力的互动中流逝。赵东那边果然再没什么动静,连他手下那几条街上的小混混,路过“SILENTS”门口时都自觉绕远了些,眼神里多了份忌惮。周烬野这个名字,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暂时隔绝了来自地头蛇的麻烦。林羽声右手的伤慢慢好了,指关节留下一点淡淡的青黄色淤痕,活动时偶尔还会有些微的滞涩感。
然而,北城的规则从来不止一面。挡开了明处的拳头和混混的算计,另一种更“体面”、也更难缠的麻烦,却在悄然滋生。这种麻烦,不靠钢管和拳头,靠的是公章、文件和看似无懈可击的条文。
这天是周四,并非周末。下午放学后,林羽声照例来到店里。刚打开门不久,还没等她换上工作服,玻璃门就被不轻不重地推开,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、戴着大盖帽的男人走了进来,动作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严肃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脸盘方正,表情刻板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店内环境,像是在评估什么不合格产品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,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,还有一个拿着执法记录仪,镜头已经对准了店内。
“我们是北城区卫生监督所的。”中年人亮了一下证件,声音洪亮,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,“接到群众实名举报,你这儿涉嫌无证经营、卫生条件不达标、使用非法医疗器具。现在依法进行现场检查,请你配合。”
林羽声心里一沉,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执照她是有的,虽然渠道不那么正规,但手续齐全,之前托人办理时也确认过可用。卫生条件她自问严格把控,每天消毒清理,比很多街边美容店做得都细致。非法医疗器具?她的针具和颜料都是从相对靠谱的渠道分批购买的,都有记录……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。这种事,在北城,尤其是她这种没什么背景、又是“学生开店”的小本经营,并不少见。有时候是竞争对手搞鬼,有时候是某些管理部门“例行”找点油水,或者需要完成某些指标。只是这次,来得如此正式,如此突然,而且直接扣上了“非法医疗器具”和“无证经营”的帽子,性质就有些严重了,明显是冲着让她关店来的。
她没说话,只是走到柜台后,取出营业执照和相关经营许可的复印件,递给那个中年人。纸张有些旧了,边角微卷。
中年人接过,扶了扶眼镜,仔细看了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像发现了重大漏洞。“你这执照……”他指着复印件上的一个街道名称和登记号,“注册地址和现在实际经营地址一致吗?还有,这个编号段……我记得这个片区的老执照,因为行政区划调整,上半年就应该统一重新备案登记。你没接到通知?还是没去做变更?”
林羽声手指微微收紧。她办理执照时,那个“有门路”的中年店主确实提过一嘴行政区划可能要调整,但拍着胸脯说问题不大,等上面通知下来再去办变更就行,他有人,快得很。之后一直风平浪静,她忙于应付生活和学习,也就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。现在想来,要么是那人敷衍,要么是这“调整”本身,就是被人利用的漏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