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。。。。。。你真是个周扒皮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她用的是手语,直接把笔记本翻到了今天要学的那一页,一副“别废话了开始吧”的表情。
她先示范第一个词:“等待”。双手平伸,掌心向下,交替着微微起伏,像呼吸的波浪,又像潮水耐心地轻抚沙滩。
傅曜屿跟着做,手势略显生硬。第三遍时,她的手指忽然极轻地托了一下他的手腕,帮他调整角度。
“你的手太紧了,”她在手写板上打字,翻转屏幕,“等待不是控制。是放松。放松不是放弃。”
他看着她那行字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教手语还是教人生道理?”
“手语本来就是用手说话。你说什么,你就是什么。你手语表达出来的是紧张,说明你这个人现在紧张。”
“我才不紧张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用手语“说”了一句话。傅曜屿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她教过他的,“打死的鸭子嘴巴硬”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这句话你倒是教得挺早。”
慕云楣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,继续教学。
他注意到,她今天换了护手霜,是前两天他顺手送给她的“慵懒周末”,混在片场灰尘与汗味的空气里,清晰得像一道划开混沌的光。
学到第九个句子时,工作人员过来催场。慕云楣第一时间合上本子,悄无声息地退到灯光未及的阴影里。
傅曜屿起身走向片场中心时,下意识朝她的方向回望。她静立在那儿,口罩掩去所有表情,只剩一双沉静的眼。见他望来,她抬起手,在空中划出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:
“辛苦了,加油。”
握拳,拇指与食指伸直成直角,向下坚定地一顿。
他怔了一瞬,随即,嘴角真切地扬了一下。他也抬起手,用手语认真地回应她。
收工时已近晚上九点,雨势毫无停歇之意,淅淅沥沥,将夜色浸透成一片混沌潮湿的墨蓝。
郭嘉去停车场取车,傅曜屿和慕云楣在摄影棚狭窄的檐下等候,檐不过半米宽,挡不住横吹的风。寒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,毫无章法地扑溅进来。慕云楣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,环抱住手臂。
傅曜屿没怎么犹豫,脱下自己的外套,递过去。
她愣住,摇头,用手语快速比划:“不用,谢谢。”她的手势在冷雨中显得格外利落,像是怕多耽误一秒,就会给他添更多的麻烦。
“穿着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,外套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,他没有收回的意思,“你病了,谁教我手语?你现在住我那儿,我还得分心照顾,耽误学习进度。”
话听起来仍是那份直白的功利,但底下那层未言的关切,彼此都心照不宣。她迟疑片刻,终究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
车灯刺破厚重雨幕驶近。郭嘉撑着一把大黑伞小跑过来,一把伞要周全地遮住两人显然勉强。傅曜屿很自然地将慕云楣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,伞面随之大幅度倾向她那一侧。
车内暖气开得很足,车门一关,迅速隔绝了外界的湿寒与喧嚣。慕云楣将已然沾染了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外套递还,用手语道谢:“谢谢。”
傅曜屿接过来,随手搭在一旁。“老规矩?车上继续?”他问,指的是利用路程时间学习。
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规律而沉闷,雨刷器左右摆动,发出单调近乎催眠的节奏。白噪音像一层柔软的膜,包裹住车厢内封闭而温暖的空间。后座的顶灯开着,光线昏暗温吞,把他们俩圈在一个小小的光圈里。
大概是令人彻底放松的安全感——暖风,暗光,规律的白噪音,一个不需要开口说话的同路人。慕云楣起初还强打着精神,配合着他的进度,但眼皮越来越沉,像坠了铅。
直到手写板从她膝上滑落的动静,让身旁的傅曜屿转过了头。
她睡着了。
头随着车行轻微的颠簸,一点,一点,最终失去了支撑,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。
傅曜屿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缓缓放松下来。他轻缓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肩膀放低些,让她靠得更稳妥。目光落在她脸上,口罩依旧严实地遮蔽着大半面容,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一小片光洁的额头。
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窗外流转的、被雨水晕染成一片片朦胧光斑的路灯,偶尔掠过她的脸侧,照亮那方口罩一瞬,又迅速沉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