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澜玥几乎是瞬间抓起了手机,对话框里,新消息安静地躺在最下面。还是文字,只有两个字,没有任何标点修饰,却仿佛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份克制下的重量:
“好吧”
舒澜玥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没动。
她知道,这声“好吧”背后,是慕云楣对她又一次的、近乎纵容的妥协。明明是最怕被打扰、最注重边界感的人,明明用沉默砌起了那么高的心墙,却还是为她,为这份她开口的请求,轻轻地,推开了一道缝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在屏幕上慢慢敲:“具体的日程安排和合同细节,我明天一早让法务整理周全,先发你看。有任何一点不恰当,任何你觉得被冒犯的地方,随时告诉我,我们立刻调整。傅曜屿那边,我和我的助理全程跟他对接,务必让你方便。”
发送。
这一次,回得快得出奇:“姐安排就好。我信你。”
舒澜玥最后只回了更短的两个字,好像多说一句,都会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沉重托付:“好。安。”
屏幕暗下去。
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,而是把它紧紧攥在手心,像攥着一枚刚刚达成、却不知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、是福是祸的约定。
傅曜屿提出要亲自去接慕云楣时,舒澜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。
她没料到他会郑重到这个地步。傅曜屿刚杀青的那部历史正剧里,主角有一段“程门立雪、执经叩问”的重头戏:雪落满肩,阶前长跪,只为求一句真传。看来,那份对“师道”近乎虔诚的古意,还没彻底抽离。
“既然是诚心请老师,”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平稳之下压着执拗,“就该有请的样子,我备了束脩。”
舒澜玥闻言,心底那根从答应此事起便一直紧绷的弦,莫名松了一丝。这份近乎笨拙的仪式感,或许真能穿透慕云楣那身沉默的铠甲。
慕云楣暂居的是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式小院。白墙黛瓦,墙角探出几枝疏落的藤条,是这个城市所剩不多的、还没被玻璃幕墙吞没的角落。是舒澜玥早年置下的产业,离慕云楣平时去的最多的影视城基地较近,房子不大,但有个独立的小院。
车子在青石铺就的巷口停稳。
郭嘉先从后备箱里捧出几个方正礼盒,摞得整齐。最上方,是一个厚厚的朱红洒金的礼封,旁边还搁着一台未拆封的最新款电子手写板。
慕云楣已候在院门口。她依旧戴着口罩,立在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下,整个人像一帧被时光定格的淡彩水墨画,安静得几乎要与身后的墙影融为一体。
她看到傅曜屿,微微颔首。然后看到他身后郭嘉怀里那摞礼盒,目光停了半秒。
傅曜屿走到她面前停住。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,竟对着慕云楣,行了一个颇为雅正的古礼——躬身,揖手,沉稳而充满敬重,带着一种刚从千年文脉中浸染出来、尚未散尽的庄重。是读书人对授业者的礼,是后辈对引路人的敬。
“慕老师,”他直起身,目光清澈坦荡,径直望进慕云楣那双因这意外阵仗而微微睁大的眼眸,“傅曜屿今日特来拜请老师授业。谨备束脩六礼及贽敬薄仪,冒昧唐突,万望老师不弃。”
他的台词功底此刻显出了优势,语气诚挚温厚,将那套略显文雅的措辞说得自然流畅,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,像是本该就属于这个场合,属于这个站在老墙前安静注视着他的年轻女人。
舒澜玥虽知道“傅曜屿认真起来的时候很认真”,但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全套的古礼。她看向慕云楣瞬间怔住的眉眼,她语气温声,好让收礼的人来得及接住:“曜屿刚拍完一部讲书院师道的戏,应该是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。他说拜师是大事,礼不可废。”
她指了指那些礼盒,逐一解释:“这束脩六礼是按古制准备的。芹菜,取‘勤’的意思;莲子,取‘怜’,是怜才惜物;红豆,是红心赤诚;枣子,盼你早成桃李;桂圆,望你功业圆满;干肉,是古时弟子呈送师长最隆重的礼。”
她的手指移到那朱红礼封上,语气更缓:“红包是贽敬,是他的一点心意。”目光落在那块手写板上:“这个。。。。。。他注意到你的手写板旧了,特意找了这款,续航最长,屏幕最护眼,阳光下不反光,他说这款的触控灵敏度可以让你写字或打字的时候省一些力气。”
慕云楣静静地听着。口罩之上的眼眸,从最初的讶异与无措,渐渐漾开一层复杂的微澜。那里面浮动着的东西太多太碎,有惊诧,有触动,还有一种被如此郑重其事地对待时,本能涌起的惶然。像一个习惯了站在暗处的人,突然被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照到,第一反应不是温暖,是后退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那块旧手写板。板身被磨得光滑温润,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,露出一小截灰色的底壳。她握住它,又松开,又握住。然后才在屏幕上慢慢写下一行字。写完,她把板子转向他们:
“礼太重了。我受不起。”
傅曜屿看着她举起的板子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礼是心意,更是我的态度。”他的目光恳切,“若这些俗礼能让你稍稍安心,是真心诚意地、想从你这里学到沉默之下的东西,它们便值了。”
慕云楣轻轻吸了一口气。微小的气流使得口罩边缘微微起伏。
她再次低头,笔尖在屏幕上移动。写完了,停顿了几秒,才把板子转过来:
“老师”二字实在不敢当。我们。。。。。。算是共同探索吧。
舒澜玥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,胸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