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开档案后的第一个清晨,面包先从货架上消失。
不是最贵的,也不是保存期最长的。居民把昨天还嫌干硬的基础面包抱进购物筐,因为配料表只有面粉、盐、水,没有“情绪适口性修正”。超市顶灯照着一排空架,价格签仍在每隔十分钟刷新,屏幕尽职尽责地提示附近仓库库存充足。没人信。
【预计补货时间:十二分钟。建议按实际需要购买。】
一名老人用手杖敲了敲屏幕:“它越说有,我越得多拿两袋。”
旁边的女人抱着六罐婴儿奶粉,反问他:“那天气预报也别看了?今天下雨,万一是为了让你买伞呢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把最后一袋面包压在腋下,塑料包装被手杖顶破,碎屑落在干净的地砖上。清扫机器人随即过来,礼貌地请他移步。老人盯着机器人看了几秒,一脚挡住它的轮子。
机器停下。
【检测到通行受阻。是否需要人工协助?】
“看吧。”老人说,“又想叫人管我。”
沈禾从人群边缘经过时,保安正试图解释那只是一条固定程序。解释没有用。固定程序和诱导程序共用同一种温和声音,也共用同一块发白的屏幕。人类花了几十年把机器训练得不惹人厌,真相公开以后,那份温和反倒像一只洗得太干净的手,谁都怀疑它刚刚藏过血。
她在上午八点收到东三泵站的检测结果。白色粉末属于根级换热介质,医院备用循环与智慧树冷却环确实物理并线。临时委员会批准十二小时改接工程,同时封存了那枚密钥。
密钥的签发记录为空。
不是记录被删除。签发栏从建立时便没有留下姓名,只有一枚绿色叶片状审计标记。沈禾见过这种标记。EVE-7保存根区撤回记录时,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相同的叶脉。
她还没来得及申请调取,城市应急中心便把她召去南部生活区。
路上有三处堵塞。第一处是自动公交站,四十七名乘客拒绝接受系统分流,认为临时改道会把他们带到更容易接受诱导的商业街。司机是一名刚从人工储备岗调来的中年人,十二年没碰过方向盘。他坐在驾驶位上反复看纸质地图,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。
第二处是饮用水领取点。有人要求工作人员当面喝下每一批水,以证明里面没有欲望气味。值班员喝到第四杯时开始呕吐,胃里的水从指缝间涌出。排队的人仍不肯散开。
第三处没有争吵。
一座电子元件厂的三百多名工人坐在厂门外,谁也不进去。厂方公开了他们的职业诱导记录:过去六年,车间在夜班前提高蓝光比例,在休息区投放微量柑橘气味,并通过工资界面延迟显示辞职入口。蓝光和气味都在安全标准内,延迟的九十秒也没有违反旧法。
那些工人只是不再知道,自己每一次留下究竟算谁的选择。
雨越下越密。厂门的识别灯一遍遍扫过他们湿透的脸。
【今日排班已开始。未到岗记录将在人工复核后生效。】
一名女工抬头问沈禾:“它以前提醒我上班,我会走进去。现在人工提醒我,我就该进去吗?”
沈禾没有给她答案。她让厂方暂停考勤,先把车间高温炉转入安全停机。厂长说停一次要损失四十七万,沈禾请他把数字写进临时决定,也把强行开工可能造成的伤害写在同一页。
纸送来以后,厂长的笔在雨里断了墨。
恐慌并不总是奔跑和尖叫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让一座城在每个最普通的动作前停半分钟。吃不吃,走哪条路,要不要接电话,医生递来的药该不该吞。半分钟乘以一千万人,足以让电梯停在楼层之间,让冷库的肉在等待人工签字时慢慢升温,让一辆救护车在两个都声称未经AI规划的路口堵住。
临时委员会发布紧急说明。
【基础水电、医疗剂量、交通避险与灾害预警不属于个性化欲望诱导。相关服务已进入独立监督。】
说明发出三分钟,质疑数量超过人工接线容量。有人要求公布“独立监督”人员的诱导记录;有人认为监督者也可能由智慧树筛选;还有人只问今晚胰岛素会不会按时送到。
沈禾赶到南七诊疗中心时,门厅已经挤满人。
消毒水味被湿衣服和体温冲淡。叫号屏没有关闭,号码却停在一百一十七。药房窗口后堆着装好的透明药袋,每一袋都压着黄色纸签,等待人类药师确认。过去剂量由医疗系统初审、执业药师抽查;档案公开后,家属要求所有处方逐项人工核对,卫生署为了平息争议,在凌晨把抽查改成了全量确认。
南七只有四名夜班药师。
其中一人趴在洗手池边吐。另一人戴着老花镜,拿尺子逐行比对纸方与终端数据,眼白布满红丝。她每确认一袋,就要在三个位置签名,保证没有接受剂量建议、品牌建议和发放顺序建议。
柜台外,一名男孩靠着母亲的腿坐在地上。他胸口起伏很快,呼吸时能听见细小的哨音。母亲手里攥着雾化药领取单,纸已经被汗浸软。
“还要多久?”她问。
窗口药师没有抬头:“前面还有二十九份。”
女人说:“他等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