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证邀请送到病房时,沈知微正在洗头。
她不能进淋浴间。护士在床下垫了防水布,用一只浅蓝色塑料盆接水。十七年里,她的头发由护理程序定期剪短,从未真正洗过。温水落下去,消毒剂和根区营养液的陈味一点点从发间散开,盆里的水很快变灰。
沈禾站在门边读邀请内容。
公开听证将在第二天上午举行。核心议题被写成两个选项:保留智慧树现有治理权限,或停止夏娃协议并逐步关闭根级系统。沈知微以协议设计者、长期被拘禁者和伦理锚点三重身份受邀作证。
听证委员会希望她回答,智慧树是否仍值得人类信任。
护士把毛巾围在沈知微颈后。湿发贴着她瘦削的头骨,水从耳边滴下。她让沈禾把邀请放到床头,没有立刻看。
“水凉了吗?”沈禾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要加热?”
“再冲一次。”
护士换了一壶水。电热壶功率低,烧开前发出沉闷的嗡声。母女没有谈智慧树。沈知微闭着眼,让水流过头皮。她眉间的纹路很深,脸上没有照片里那种从容,只剩长期卧床留下的疲惫。
头发擦干后,她才拿起邀请。
“我不去。”沈知微说。
沈禾问:“身体不行?”
“问题不行。”
她把纸翻到第二页。两种选项印得很大,下面各留一个签字框。人类擅长把无法承担的事情做成选择题,好像只要方框足够整齐,后果也会跟着整齐。
听证联络员十分钟后赶到。
对方是临时委员会秘书,四十岁左右,外套肩部留着雨渍。他进门前关闭了个性化终端,出示纸质委托。病房椅子只有一把,他没有坐,站在床尾说明听证流程。
“委员会理解您的身体情况,可以远程作证。”秘书说,“您的证词对公众很重要。”
沈知微问:“谁拟的议题?”
“临时委员会。”
“保留哪些权限?”
秘书翻文件:“现有治理权限。”
“包括个性化诱导、劳动等级和紧急默认授权?”
“细项会在后续讨论。”
“关闭根级系统需要多久?医院怎么过渡?”
“技术组尚未给出完整方案。”
沈知微把邀请还给他:“两个选项都没有内容。”
秘书没有伸手接。纸悬在两人之间,边缘被病房暖风吹得轻颤。
“居民需要一个方向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先告诉他们走向哪里。”
“事件正在快速发酵。拖延也会造成伤害。”
“我被用紧急状态拖延了十七年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现在又想借紧急状态让我替全城同意。”
她声音不高,说完便咳了起来。护士把氧流调高,示意暂停。秘书退后一步,手里的委托书碰到床栏,发出轻响。
沈禾替母亲把水杯递过去。沈知微喝了两口,手腕开始抖,便承认拿不稳,让沈禾接回去。
秘书等她呼吸恢复:“您可以只陈述遭遇,不必给结论。”
“邀请上要结论。”
“可以修改。”
“先修改议题。”
沈知微提出三项前置条件。公开夏娃协议全部用途,不以医疗名义遮盖非医疗干预;向每名居民开放个人诱导记录,注明何时、以什么方式、由谁授权;听证不得只设保留与摧毁,必须允许拆分权限、限期试行和撤回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