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盛有一百七十三种想吃的东西。
那是智慧树从三十七年生活记录里整理出的偏好清单。最前面是红油肉汤,后面有腌萝卜、烤焦的馒头边、夏天井水里泡过的桃。第九十六项是一种已经停产的廉价汽水,系统注明他只在妻子去世后的那一年频繁购买。
周野把清单打印出来,贴满出租屋的厨房墙。
沈禾到时,他正对着第十八项煎合成鱼。旧排风扇转得吃力,油烟贴在天花板,顺墙角凝成发黄的水珠。锅里鱼皮已经焦了,周野没有翻面。他左耳纱布拆掉,伤口结着一条歪斜的痂,脸上还留着冷库暴露后的潮红。
周盛坐在折叠桌旁,面前摆着六只小碗。
每只只盛一口。红汤、甜粥、酸菜、煎鱼、软桃和一块抹了辣酱的面包。它们闻起来互相打架,狭窄房间像一间经营失败的食堂。
“都试过?”沈禾问。
周野关火:“前十七种。”
周盛说:“浪费钱。”
“那你挑一个吃。”周野把煎鱼夹进空碗,“吃了就不浪费。”
老人看了一圈,筷子没有动。照护终端扣在桌下,屏幕朝内。他今天没有系统菜单,也没有气味提醒。食物全由儿子端到眼前,选择多得几乎把桌面压满。
周盛问:“这个清单真是我的?”
沈禾说:“记录显示是。”
“我不记得汽水。”
“二十一年前买过四十六次。”
周盛低头看第九十六项。纸上附着旧包装图,一只绿色玻璃瓶,瓶盖印着笑脸。他看了很久,仍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系统保存了偏好,记忆没有配合。一个人过去想要的东西排成精确名单,也不能替今天的他产生胃口。
周野把焦鱼推到父亲面前:“尝一口。”
“不想吃。”
“昨天还吃汤。”
“今天不饿。”
周野手背的筋鼓起来。他没有再劝,起身把窗开了一条缝。灰带算力回收站的热风立刻涌入,带着焊锡和潮垃圾味,把厨房里的食物香气压回锅边。
沈禾检查周盛的生理记录。血糖偏低,胃排空正常,未发现急性病变。医疗系统建议恢复原有辣味诱导。周盛的授权状态仍是D级照护默认,临时新规尚未覆盖社区住宅。
“要恢复吗?”沈禾问。
周盛没有回答,先看儿子。
周野说: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老人把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:“用了会想吃。”
“医生说会。”
“那就用。”
周野转头看沈禾:“听见了?”
沈禾问周盛:“你自己要用?”
老人嘴唇动了一下。排风扇在头顶咔哒作响,一滴油水落进水槽。他似乎嫌这个问题重复,最后仍说:“先用一天。”
沈禾替他提交个人申请,保留床边停止权限。社区设备改造尚未完成,只能领便携气味片。领取点在三公里外,需要本人或家属排队。
周野看着预计等待时间:“六个小时。”
“今天申请的人多。”
“有钱的人呢?”
“私人诊所库存充足。”
周野笑了一声,把终端扔回桌面:“所以灰带去买借来的饥饿。”
冷库事件后,劳动署暂停了七个社区的应急投放。已经发出的配方仍有十一箱未追回。回收公司提交的路线记录全是系统推荐最短路,车辆却在三个监控盲区各停过一次。周野认识那些位置。代劳市场、旧义体街和一处临时工宿舍,都是人们最愿意花明天的钱解决今天疲惫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