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假之日,分班考核正式开启。
清玄长老登坛,声线浑厚:“今日不问法门招式,只论悟道本心。吾辈身处有为法度之中,当如何见道?”
殿内私议纷纷。有人振振有词:“法门既定,恪遵引气次第便是稳妥大道。”有人接话:“按部就班涵养灵根,守好法门本就是合道。”又一名恪守规矩的弟子起身正色:“宗门传下的引气法门句句藏道,我等依阶筑基便是正途,何必另寻旁门?”
清玄长老微微颔首,未置可否。
一名青衣少年起身,平日修行不喜死守经脉:“弟子不修刻意引气,以观境摄心,借万象安住本心,随境涵养道基。”夜阑江随即立起反驳:“观境入境最易牵惹心神,一旦沉溺幻境便黏景着相,根基不稳者弊大于利。”二人一来一往,各抒见解。
怀风远起身:“借万象,有借有象,不够脱落。”南宫玥转头看了他一眼,大方颔首:“我赞同。”
寻常弟子皆缄口不语,既悟不透深层法理,又怕露出浅薄。
萧逸坐在后排,原本懒懒靠着椅背。听了一轮众人各抒己见,他想了想,还是说了出来:“弟子觉得,各位同门说的都有道理——引气有引气的用处,观境有观境的道理,但说到底都是方便法门。道不是修出来的,是悟出来的。”
说完他又靠回椅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清玄长老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分留意,却未当场点评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衣身影缓缓立起。
百里慧清声线温润:“弟子以为,道可顿悟,事须渐修。身可暂安有为法度,心常守无为本源,涵养心性、稳固灵根,步步沉淀,渐从有为渡入无为,方是圆融正道。”
满堂寂静。殿侧旁听长老缓缓睁目,彼此对视,暗暗颔首。
紧接着,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。司空墨辰从容起身:“大道本自天成。有为引气只是为庸人设下的入门藩篱,我辈既属见道利根,便可先立高见、再印证肉身,以本心合天地,步步印证,自当一日千里。”
话音落定,殿侧长老身子微正,神色惊艳。一名长老轻捋长须,低声对身旁同僚道:“此子见地通透,百年难遇。”另一名长老缓缓点头:“那女娃也不差,一稳一逸,各有所长。”
清玄长老捋须定论:“好!百里慧清,守正不迂,心性难得;司空墨辰,破执超脱,见地更胜一线。一渐一悟,各循本心,进境自远超凡俗。”
殿内清玄长老抬手示意:“尔等就地打坐参悟,吾与诸位长老亲自探诸位内境根基。”
一众弟子齐齐盘腿端坐,闭目凝神。半柱香后,几位长老同时以神识探查弟子实修内境,殿内一片沉寂,唯余灵光微闪,衣袂无声。有弟子额头沁出薄汗,也有弟子神色安稳如常。一炷香后,长老们收回神识,当众核定班次与师承归属。
本届上等灵修班恪守宁缺毋滥规制,共录七人:司空墨辰、百里慧清、怀风远、南宫玥、夜阑江、云深、萧逸。七人各有所属,择日行拜师礼。
百里慧清下意识回眸,与身后司空墨辰四目相撞,心口猛地一颤。他眸光深沉似寒潭,外表淡漠疏离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宿缘熟稔。这一次,他没有刻意躲开。她心头微乱,下意识垂眸移开视线,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粉。司空墨辰望着她略显无措的模样,冷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心底暗忖:有她同入上等班次,同道论道,道见相近,往后修途,想来也不会孤寂。
云磬声再起,授课落幕。弟子们陆续起身离场,沿途议论方才众人论道高下,艳羡七人同登顶尖班次,皆是天之骄子,前程无量。萧逸走时朝墨辰挤了一下眼睛,墨辰没理他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百里慧清收拾好玉册书卷,将桌案软垫拢回软袋中,灵犀乖巧钻回袋内,只半露小脑袋朝外张望。待走出讲堂林间僻静处,灵犀便轻巧跳出袋子,自在跟在她脚边缓步随行。
她步履稍快走出大讲堂,本想避开那道扰乱心绪的目光。林间晨光碎落满身,暖意融融,心底却漾起层层微澜。
身后脚步声不疾不徐追来,恰好与她并肩而行。那道清冷声线刻意放柔,落于耳畔,褪去疏离,多了几分内敛温和:“百里师妹,方才论道,并非有意争锋。你我见地本是相同,只是你守悟实修之道,我秉顿悟超脱之见,各循本心罢了。”
百里慧清驻足侧身,晨光漫染眉眼,清雅温婉动人。她依着礼数微微颔首:“司空师兄见地超脱利落,我自知还是略逊一筹。”树影斑驳,晨光错落,将二人身影衬得相依静好。
袋中的灵犀忽然支起小脑袋,绿眸定定望向司空墨辰,半分生涩怯意也无,反倒透着几分天然亲昵。它轻轻低叫一声,纵身跃出软袋,缓步走到司空墨辰脚边,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摆。百里慧清被灵犀这般唐突举动弄得微怔。
司空墨辰蹲下垂眸看着脚边乖巧灵性的三色灵猫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:“我们已经是朋友了。”他轻轻对灵犀说,说完上手抚了两下灵犀光滑的背毛。“什么?”慧清没听清。“哦,没什么,你的猫性子倒是不怕生。”
“灵犀不掉毛。”百里慧清轻声解释,“它有自净之能,脱离躯体的毛发会自行消融,不染尘秽。”“竟有这般天赋,世间罕见。”司空墨辰颔首浅笑。
二人就这般顺着林间小径,闲话灵犀习性,缓步同行。灵犀走在他们之间,时而蹭一下百里慧清,时而跑去蹭一下司空墨辰。日光从枝叶缝隙筛下来,细碎的光斑落了满身。
司空墨辰侧头看她,方才只觉她讲堂之上聪颖沉静、气度端凝;此刻才发觉她清冷娴静的外表下,藏着几分天真软萌的性子,与论道时沉稳通透的模样截然不同。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亲近,还有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欢喜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