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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庭院闲聊（第1页）

李莲花闻言微微支起身子，舒展长臂伸了个慵懒的懒腰，指尖轻轻掸去掌心细碎的糕屑，神色恬淡散漫，漫不经心地答道：“没什么，不过是心疼这满地碎草，无端受了拳脚之灾，落得个支离破碎的下场，纯属无妄之灾罢了。”

李安戎自幼随父兄征战西北沙场，常年无拘无束，近来留居京城无人管束，性子愈发肆意洒脱，坦荡恣意。他随手将寒光凛冽的长枪斜倚在廊柱旁，忽而抬手虚抚心口，故作一副黯然神伤的可怜姿态，眉眼弯弯，藏不住半分戏谑笑意：“莲花，我今日才算看清你。近来京中流言四起，全京城都骂我粗鲁莽撞、行事张扬，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，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替我辩解。可你是我至亲手足，竟也袖手旁观，还在旁边说风凉话，可真是叫我伤心至极。”

李莲花抬眸淡淡瞥他一眼，一眼便看穿了他故作哀怨的拙劣把戏，唇角微扬，语声清浅通透，一语道破真相：“我看兄长半分没有伤心失意的模样，反倒一身轻松，自在得很。不必周旋于朝堂的虚伪应酬，不必应付那些心怀鬼胎、趋炎附势的小人。况且我观你近日勤修武艺，气息愈发沉稳，招式凝练精进，进退有度，武学造诣怕是更上一层楼。”

心事被一语道破，李安戎瞬间敛去故作伤感的神情，眼眸骤然一亮，少年意气跃然眉眼之间，藏不住满心得意。他抬手凌空挥出数拳，拳风利落沉猛、章法有度，底气十足地笑道：“还是你眼光最准！我近日练功，觉得周身行气通畅无比，招式转折、攻守进退全无滞涩。你且说说，以我如今的身手，若是真正上阵杀敌，能抵得上军中几员猛将？”

见他一副沾沾自喜、洋洋得意的模样，李莲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，适时出声泼了盆冷水，语气带着几分淡然提点：“上阵杀敌我无从估量，不敢妄下断言。但再过几日便是冬至郊祀，届时皇室宗亲、文武百官齐聚祭坛，万民瞩目、朝野关注。兄长若能借此机会好好表现，展露一身过硬武艺，便能一改世人对你鲁莽张扬的刻板印象，足以洗去往日流言带来的污名。”

此话一出，李安戎脸上的得意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当即垮下眉眼，满脸头疼无奈地摆了摆手，随性一屁股坐在廊下石阶上，指尖无意识揪着脚边的细碎杂草，语气满是不耐与烦闷：“快别提这冬至郊祀，一提这事我就头疼不已。”

他抬眸望向远处巍峨幽深的宫城飞檐，眼底盛满少年人最直白的困惑与怅然，轻声感慨：“这京城当真是个磨人困人的地方。表面金碧辉煌、宗亲和睦、礼制周全，内里却冰冷疏离、猜忌丛生。此地从来少有父子温情、兄弟亲睦，剩下的唯有冰冷的君臣尊卑、利害权衡。四王爷看似温文谦和，实则城府深沉、心机莫测；七王爷终日放浪形骸，看似荒唐不羁，却也绝非纯良无害之辈。至于大皇子、二皇子，更是各拥势力、暗藏算计。你可知前些日子在折柳居刁难我们的侯严？那便是四皇子暗中授意，刻意为之。我也知入京之后风波不断、身不由己，可我本就是无权无势、待几日就走的过客，在京城无依无靠、孑然一身，他们何必要步步针对、处处刁难与我？”

李莲花静静望着他郁结迷茫的模样，轻声开口，字字清晰，点醒懵懂的兄长：“哥哥你从来都不是无依无靠。你身后立着的，是镇守西北、百战强军的十万铁骑，是军功赫赫、权重一方的宁南王。手握这般底气，世人又怎敢真正轻贱于你？朝中众人忌惮你、拉龙你，恰恰是因为看清了你的分量。”

“可父亲日后藩位传于何人，也为可知。”李安戎撇了撇嘴，眼底迷茫未散，低声喃喃，“我始终想不通，权势二字，当真有这般蛊惑人心的魔力？能让世人抛却骨肉亲情、本心良善，不惜勾心斗角、汲汲营营、不择手段？”

少年语气真挚纯粹，满是不解与怅然，目光沉沉落在身前草木之上，看似随口发牢骚，实则满心困惑，默默等候着一个答案。

李莲花闻言微微一怔，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细漾起细碎波澜。他曾登临万丈权力顶峰，手握生杀予夺之权，阅尽江湖兴衰起落，看遍人心冷暖变化；也曾亲历权势倾覆、众叛亲离的阴私算计，更曾为安定朝局、平息祸乱，甘愿以身赴死。半生浮沉辗转，看透权势带来的万般境遇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心性纯粹、从未经权谋磋磨的兄长，道尽这世间最晦涩阴私的人心与权术。

廊间清风徐徐掠过，吹散案上清茶袅袅茶烟，也轻轻拂动了他鬓边细碎青丝。

李安戎久等不到回应，正欲开口打趣，把这沉闷沉重的话题揭过，耳畔却传来身旁人清浅的嗓音，平淡无波却又字字珠玑：“权势说到底，不过是一件无灵无质的死物。”

“它可为人锦上添花，亦可为人火上浇油，祸福善恶，全由持权之人决定。心怀良善者追逐权势，是想要借手中权柄，护苍生安稳、守本心赤诚，将一己善意普惠四方；贪婪自私者觊觎权势，是想要借权柄傍身，纵容私欲膨胀，攫取更多名利富贵、世间荣华；霸道偏执者争夺权势，是想要手握制衡之术，掌控众生命运，凌驾万人之上。”

李莲花抬眸望向远方沉沉云天，眼底平淡无波，不起分毫涟漪：“世间权争，往往善者心怀苍生、步步退让，恶者肆意妄为、步步紧逼。久而久之，权柄便常与恶念捆绑，染尽污浊。可权势本身本无善恶，也没有自主立场，任由世人揉圆搓扁、肆意拿捏。人人心中皆有贪欲恶念，却无人愿意坦然承认，反倒把自己的贪嗔痴念、万般祸乱罪责，尽数推到权势头上，说是权势害人。”

李安戎听得怔在原地，片刻后才失笑出声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，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调侃：“好好一个温润少年郎，说话怎的这般老气横秋，活像个看透世间百态的老夫子。”

李莲花闻言淡淡一笑，指尖轻转白玉茶杯，杯中清茶漾开细碎涟漪，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深沉与落寞：“寻常权势尚且如此，更何况是至高无上的皇权。皇权最是一面无情的照心镜，无需言语试探、无需刻意揣测，一场权局、一场盛典，便能照尽人心深处最隐秘的善恶、最真实的私欲。世人百态、朝堂风云，皆由权而起，这京城的冷暖凉薄、权谋诡谲，从来都是寻常常态。”

这般透彻又沉重的道理，听得人心头烦闷郁结。李安戎不愿再深究这些阴冷世故的人心权谋，更不愿看见李莲花这般少年老成、满心沧桑的模样，看着只觉得心底莫名酸涩。他索性侧身伸手，一把抢过李莲花手中的茶杯，仰头一饮而尽，微凉的茶水滑入喉间，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沉闷压抑。

“罢了罢了，不说这些糟心琐事了，越想越堵得慌。”

李安戎放下茶杯，正欲开口转开话题，远处忽然传来轻快脚步声。府里的单管家手捧传信白鸽，快步踏入回廊，熟练取下鸽足上封存的信纸，快步上前恭敬递到李安戎身前。

李安戎接过信纸展开细看，李莲花则轻轻晃着身下的摇椅，任由暖煦日光铺满身襟，闲适淡然地静待下文。等李安戎读完信件，便转手将信纸递给他。

纸面笔墨沉厚，是宁南王亲手书写的家书，字字恳切，句句藏着忧思：

“吾儿安戎、莲花亲启：汝二人远赴京城，距西南封地千里之遥，山河阻隔，鞭长莫及。近日京中暗流汹涌，宗室各怀心思，朝堂风波暗藏，危机四伏。汝二人身居是非之地，务必谨言慎行，收敛锋芒，日夜警醒，护自身周全，不可恣意妄为、招人诟病。京城人心叵测，朝野权贵多趋炎附势、唯利是图，鲜有真心相待之人。除却程老将军秉性正直、忠心可靠，可全然信任，其余文武百官、宗室子弟，皆需心存戒备、审慎相交，万不可轻信他人、吐露真心，凡事自行斟酌、三思后行。京中危难之际，唯圣上皇祖父是至亲血脉，可托可依。莲花性子沉稳冷静，思虑周全、行事有度。安戎需收敛心性，凡事与莲花商议决断，互为扶持、彼此照拂。昨日与你们母亲交谈，忍不住感慨，安戎邀莲花进京，实乃正确的选择，愿你们兄弟同心，共渡风波，安稳归乡。父手书。”

李莲花一目十行阅完家书，耳畔便响起李安戎爽爽朗开怀的笑声里，少年眉眼舒展，满是雀跃：“你听听！父王在信里特意夸你沉稳冷静、思虑周全，还嘱咐我们兄弟遇事多商量扶持，还夸我聪明，知道带你入京！哈哈哈哈！”

李莲花抬眸，无奈看着笑得肆意张扬的兄长，轻声打趣道：“父王句句夸我沉稳周全，怎么半句都不提你聪慧过人？”

李安戎浑不在意，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意气风发道：“那自然是因为我勇武过人，能护着手足，这才是最要紧的！”

莲花看着面前爽朗的大哥，只得点头称是。

话音刚落，远处金管家缓步走来，躬身轻声示意。李安戎当即起身，拽了一把身侧的李莲花，笑意明朗：“饿了饿了，走莲花，咱们去用膳。”

微风卷起树枝上片片雪花，笑声远去，庭院内又恢复了一片静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