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翎见江扶月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,心口一紧,却又不敢多问,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,把掌心那点温热全渡过去。
江扶月察觉到她的小动作,侧过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自己没事。
萧以珩站在几步开外,看着主仆二人之间那点无声的亲昵,没有打扰。他只是想起方才郑贵妃那几句夹枪带棒的话,怕江扶月心里不痛快,便干巴巴地补了一句:“郑贵妃……她说话向来那样,你不必太当真。”
江扶月抬眸看他,眼前的少年,眼里似乎还未被权谋爱恨所污染,唯有的是少年的热烈。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,随即弯了弯嘴角,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:“多谢殿下挂心。”
萧珩看着她,忽然有些走神,内心不禁嘟囔起来:怎么不叫我阿珩了?
倏然间,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敲门声,“殿下,陛下找您。”顾承影的声闷闷的,听不出一点情绪。萧以珩没动。
“殿下……太子殿下?”江扶月见他愣着,只好上前一步,几缕发丝垂落胸前,她伸出手,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:“殿下?”
萧以珩猛地回过神来,眼前那张脸靠得太近了。他看见她唇上的胭脂,看见她眼里那对琥珀色的瞳仁,像是盛着一小片日光,明晃晃地映着他。
他的耳朵一下烧起来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我,我晚点再来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步子又快又乱,落荒而逃似的。
江扶月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没忍住,低下头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花翎更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凑过来打趣:“不愧是咱们小姐。”
江扶月收了笑,拉过花翎的手,正色道“好啦,有正事要交给你。”花翎立刻凛然: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帮我把这几天落下的文书理一理。”花翎愣了一下:“……就这?”江扶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就这。来吧。”
虽说江扶月白日里看上去已恢复如初,可每到夜里,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碎片便会化作一个又一个梦,不请自来。
养好身子固然要紧,可国师交代的任务像一根刺,扎在她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任务就在明日,她却连个头绪都没有。就连花翎特意捧来的桃花酥,她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。
是夜,江扶月在床上翻来覆去,像被搁在烤盘上的鱿鱼,翻过来是焦的,翻过去也是焦的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”她在心里暗忖,“一来我什么底牌都没有,二来敌在暗我在明,这不是等着挨打么?”越想越坐不住,她一把掀开被子,朝花翎睡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花翎的呼吸平稳绵长,显然睡得正沉。江扶月伸出手,一点一点撩起帷幕,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器物。
帷幕刚掀开一道缝,花翎忽地哼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江扶月的手立刻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收了。片刻,花翎没有再动。江扶月这才将一只脚慢慢伸出帷幔,小心翼翼地探向地面的鞋子。
脚尖触到鞋口的那一刻,她几乎要笑出声来,快了,就差最后一下。可就在她踩实的瞬间,身后传来花翎睡意未消的声音:“小姐……这么晚了,您还没睡吗?”
江扶月尴尬一笑,然而内心似乎有千万匹马奔驰而过,她在心里长叹一声,认命般地往后一倒,“嗵”地摔回床上,摊成一个大字。“花翎,”她望着帐顶,语气里全是认命的无奈,“我说我的脚想透透气,你信吗?”
“您今晚已经起来很多回了。”花翎已经披上外衣,快步走到床边,趴着床沿看着她,眼睛里一半是关切,一半是憋着的笑。
江扶月被这句实话堵得哑口无言,揉了揉自己的发顶,挣扎着又坐起来,试探性地问:“那……你陪我去散散步,好不好?”花翎看着她那双在暗夜里微微发亮的眼睛,沉默了一小会儿,终于点头答应。
主仆二人乘着夜色,在东宫的小路上慢慢走着。夜色浓稠,像化不开的墨。江扶月对东宫附近的路还不太熟悉,步子有些犹豫,但她没有回头,那些断断续续的梦还在不停地骚扰她的大脑,今夜她只想透透气。她穿过一道游廊,拐过一处假山,不知不觉越走越远。
花翎跟在身后,起初不敢打断她,可越走越觉得不对,再往前走,就要通往后宫妃嫔的住地了。江扶月呼吸着夜晚的空气,让他的头脑不禁清醒几分,平息了她内心的烦躁,夜光如流萤,皎洁的月光散漫廊道。
倏然,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巴,她不禁发出来“唔”的声音,接着被有力的拖往了一处灌丛,巨大的绝望吞噬着她,她不由得挣扎着自己的手,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,她惶恐,她害怕,她恨不得尖叫,她以为自己又落入了谁的圈套,眼泪几乎要涌出来。“小姐,是我。”
熟悉的声音贴着耳朵擦过。江扶月浑身一颤,转过头,在昏暗里看清了花翎的脸,熟悉的声音擦过耳边,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,她喉咙里的恐惧被重重压回去,眼眶里早已被泪水浸润。她喉咙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散了。
“谁?谁在那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