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季礼拿出手机录像,一边录一边感慨:“这些在学校里都学过,但从来没见过实际操作的。您这手法,跟教科书上一模一样。”
“我也是跟视频和书上一点点学的。”林秀兰说,“不过我们家三个孩子,早就被我按过不知道多少回了。”
中午,药煎好了。林秀兰把药汁放温,用小勺一点点喂给盼盼。盼盼喝了两口,皱了皱小脸,扭头不肯再喝。林秀兰也不硬灌,掺了点山药糊糊,慢慢哄着。最后小半碗药,总算喂进去大半。
下午,盼盼的泄泻次数明显减少了。到傍晚,只拉了一次,便质虽然还偏稀,但已经不成水样,有些成形了。林秀兰又让她喝了半碗小米油,小家伙精神好了些,肯下地扶着床沿走两步了。
唐季礼走之前,在客厅里坐了好一会儿。他面前摊着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满满的笔记。
“林姐,你这套儿科辨证,今天又给我上了一课。”他说,语气里少了初次见面的那种优越感,多了几分真诚,“尤其是‘小儿脾常不足’这个生理特点,以前考试也背过,但一到临床就忘了。总想着用什么方治什么病,没想过孩子的体质跟成人完全不同。”
林秀兰笑笑:“儿科病,来得快,去得也快,但前提是你得抓住它的根。孩子的身体就像一块嫩姜,你让它温,它就温;你让它凉,它就凉。方向对了,几克药就见效。方向错了,越治越糟。”
“所以每次都要从四诊开始,一点都不能偷懒。”唐季礼接话道。
“对。而且儿科的望诊尤其重要。小孩不会说,你得看他的脸,看他的舌头,看他的指纹,听他的哭声,闻他的口气。有时候一个舌头、一根手指头,告诉你的比大人说十句都多。”
唐季礼点头,忽然问:“林姐,如果盼盼到了明天还在拉,但热度升高了,舌苔从白腻变成黄腻,怎么办?”
林秀兰略一沉吟:“那说明湿已经化热了。参苓白术散偏温补,就不合适了。改用葛根芩连汤加减。葛根升阳止泻,黄芩黄连清利湿热。如果泻下臭秽、□□灼热、小便短黄,就是典型的湿热泄泻,用这个方子正对。”
“如果只是水样便,色淡不臭,四肢不温,神情萎靡呢?”唐季礼又问。
“那是脾阳更虚,可能伤及肾阳了。用附子理中汤合四神丸化裁。温补脾肾,固涩止泻。但必须看清舌脉。舌淡胖有齿痕,脉沉细无力,才是阳虚的征象。不能见泻就温,见泻就补。有湿热的时候,一补就坏。”
唐季礼连连点头,把这两段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。
天快黑的时候,晓月放学回来了。她放下书包就去看妹妹,又帮着林秀兰把晚饭端上桌。小虎已经彻底恢复了,坐在高脚凳上,晃着两条小腿,啃着一块蒸南瓜。
“妈妈,盼盼什么时候能好呀?”小虎问,嘴里还含着南瓜。
“明天就能好利索了。”林秀兰说,往盼盼碗里盛了半勺山药泥,“你们俩以后都不能乱吃东西。尤其天热了,甜腻生冷都要少吃。脾胃是人体的粮仓,粮仓坏了,什么病都来了。”
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晓月在一旁笑了:“妈,你现在看谁都是病人。”
“错。”林秀兰也笑,“看你们,都是大夫。”
吃过饭,林秀兰又给盼盼推拿了一次,然后安置她睡下。晚上十点多,盼盼又拉了一次,量不多,便质已经明显稠厚,林秀兰彻底放了心。
深夜,林秀兰坐在台灯下,翻开笔记本,写下今天的心得:
“小儿泄泻,脾虚湿盛为多。参苓白术散健脾化湿,煨葛根升清止泻,车前子利小便以实大便。小儿脾常不足,用药宜轻,中病即止。若湿渐化热,舌苔转黄,则以葛根芩连汤清利湿热。若阳虚明显,肢冷神疲,则当温补脾肾。同是泄泻,一虚一实一寒一热,方向不可混淆。”
写到最后,她又在底下加了一句:
“医道之难,不在方,在辨。辨之要,在四诊合参,不可偏废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来,月光落在小虎和盼盼的小床上。两个小家伙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林秀兰走到床边,摸了摸盼盼的额头,已经不烫了。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蛋,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桌前。
夜深了,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