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好书包下楼的时候,餐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。李嫂在往桌上端菜,沈锗业今天回来得早,已经坐在主位上了,面前摆着一杯茶,正在低头翻手机。沈怀宁也在,坐在老位置,面前没有碗筷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沈风行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,在沈怀宁旁边坐下。
沈繁星坐在方蕊呦旁边,她的位置跟余澜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。方蕊呦盛了半碗汤放在沈繁星面前,又盛了一碗放在余澜面前,然后是沈锗业、沈风行。沈怀宁自己盛了一碗。沈繁星的目光从自己那碗汤上抬起来,移到余澜面前那碗汤上,又移回自己的汤碗。
“你明天还去补习吗?”沈繁星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。余澜抬起头。沈繁星正看着她,手里捏着勺子,汤面在她面前微微晃着,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
“去。”余澜说。
“那你明天晚上几点回来?”
“跟平时一样。”
沈繁星点了点头,低头喝了一勺汤,咽下去之后又抬起来:“那你以后每天都这么晚回来吗?妈天天等你?”这句话问得很轻,像是真的好奇。但余澜看见方蕊呦的手在桌沿上顿住了,指尖搭着桌边没有动,像是正要拿什么东西又忘了要拿什么。
沈风行在对面低头喝汤,碗沿挡住了半张脸,但他没有发出喝汤的声音。沈锗业翻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了。
“星星,先吃饭。”方蕊呦说。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“我在吃啊。”沈繁星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,“我就是在问她而已。她天天这么晚回来,你天天等着,她又不跟我们吃饭,那你等了有什么用?”余澜没有接话。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勺沿碰到碗沿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桌子上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面,一圈一圈荡开。沈繁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,落在她面前那碗汤上。
“她的汤跟我的汤是不是不一样?”
方蕊呦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一样的,都是李嫂炖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她的碗跟我颜色不一样?”余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——白色瓷碗,浅口,碗沿有一圈极细的蓝色描边。沈繁星面前那只碗是纯白素色的,没有任何花纹。方蕊呦的目光在两只碗之间移了一下,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。“李嫂换了一套餐具,”方蕊呦说,“风行的碗也换了。”沈风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——浅口白瓷,碗沿有一圈青色描边,跟余澜那只是一样的,只是颜色不同。
沈繁星的视线从余澜碗上移到沈风行碗上,停了一下,又移回自己的碗上。她没有再说话,低头把剩下的半碗饭拨进嘴里。拨完之后她把碗搁下,动作很轻,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清晰。“我吃饱了。”她站起来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“妈,你今晚不用再上来给我送牛奶了。”
方蕊呦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,指节凸起来又松开。她没有接话。沈繁星的脚步声往上去了,一步一步踩在木质楼梯上,没有停,一直走到二楼,门关上了。咔嗒一声。沈锗业把手机放下了,看了一眼方蕊呦:“你怎么了?”方蕊呦摇了摇头:“没事。”
沈风行放下碗,抬头看了余澜一眼,又低下去。余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剩了两粒枸杞,她用勺子舀起来吃了。沈怀宁一直没说话,但他搁在桌面上那只手从平放变成了微微蜷起又松开了,像是在心里攥了一下又放开。余澜站起来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,经过沈风行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我帮你放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把碗端进厨房水池里,李嫂正在收拾灶台,侧过身给她让了让位置。余澜放好碗走出来的时候,沈怀宁站在客厅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数学辅导书——余澜忘在书房的那本。他递过来,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。“你落在我书桌上了。”余澜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沈怀宁没有接话。他转身往书房方向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身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没有开口,走进书房关上了门。
余澜拿着书上楼。经过沈繁星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,没有刻意停,但她听见里面没有哭声、没有说话声,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一样。她回到房间把数学辅导书放在桌上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她侧耳听了一下隔壁,还是安静,那种安静像有人蹲在地上捂着嘴,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。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打开门走出去。走廊里灯亮着,方蕊呦正从楼梯口上来,手里端着那杯牛奶。她看见余澜从房间出来,脚步顿了一下。方蕊呦手里的牛奶还是温的,杯壁冒着细细的热汽。她端着那杯奶走到沈繁星房间门口站住了,手指搭在门把手上。她停在那里大概有十几秒,没有推开,也没有转身。余澜站在走廊另一头,没有动。
方蕊呦最终没有敲门。她把那杯牛奶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,然后退了一步,转身往楼下走。经过余澜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侧过脸看了余澜一眼。那一眼很长。余澜站在走廊灯底下,身上穿着她自己让人去改的那件校服外套,肩线服帖,袖长刚好。
她看着方蕊呦的时候表情很平,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没有难过,也没有幸灾乐祸。她就站在那里,像是走廊里的一盏灯——亮着,但不参与任何东西。
方蕊呦的目光在余澜脸上停着,像是想要找到什么。但她没找到。她看见的是一个不需要她道歉、不需要她解释、也不需要她弥补的女孩。那个女孩站在走廊的灯光下,看着她把牛奶放在门口没有敲开那扇门,像看一场雨落完。
方蕊呦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,然后松开了,像是要攥住什么却什么也攥不住。她不知道该对这一眼做出什么回应,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楼下走了。余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收回目光,走回房间关上了门。
隔壁房间一直很安静。那杯牛奶在走廊地上放着,杯壁的热汽一点点散尽了,等牛奶彻底变凉的时候,余澜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然后是门把手被拧开的声音。那杯牛奶被人端起来了,门又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