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师先生很快出声,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无辜,无力回天:“陛下就是恼羞成怒,何必拿书本出气?难不成我能经得起陛下一拳么?可我还是要说!我不畏死,陛下不用以死惧之!”
现在完全听不到皇帝的一点声音了,天一阁中,一片吓人的死寂,仿佛国师在唱一出轰轰烈烈,花花绿绿的独角戏。
“山陵崩日,陛下于九泉之下,该以何颜面,见列祖列宗?如何向列祖列宗解释清楚?”
郁兰光心想:“这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,太夸张了,列祖列宗应该也不在乎皇帝娶几个老婆这种事吧。”
“不过,也难说,我们家好像特别容易出情种,老是闹得沸沸扬扬,天翻地覆慨而慷。”
“君不见市场无形的大手一开动,话本子卖得第二好的,就是从我们家列祖列宗那一大堆的爱情故事里取材的,声称某朝某代,某时某地,某事某人,传之后世,还大写加粗,特别标注了‘编故事纯属虚构,请勿对号入座,你好我好大家好,对九族也好’。”
“恨海难填,情天难补,心如皓月,至死不渝。”
“不愧是真金白银的销量,写得真是好。我就出宫看过那么几次,一样感动得稀里哗啦。”
“虽然后来知道了,是自家祖宗可歌可泣,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,好梦方醒。然而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梦醒来还是很感动。”
“列祖列宗保佑,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们该怎么保佑了。”
“但还是请你们,保佑保佑。”
“是保佑他,不要骂他。”
楼上楼下,一墙之隔,太子殿下这里,求神拜佛;皇帝陛下那边,悄然无声。
皇帝的沉默积攒得多了,久了,不耐烦了,终于爆发出来,惊涛骇浪的气势,惊天动地的话音——在做太平天子之前,他是一个挽天倾,补天裂的皇帝:“观音奴是在朕怀里长大的!你口口声声说列祖列宗,列祖列宗何曾见过他一眼,何曾抱过他一次!要在乎他们做甚!祖宗成法,哪一条说了,不许朕爱自己的孩子?!”
天子一语,石破天惊。
这个语境之下,没有人能自欺欺人,说皇帝的“爱”只是纯粹的父子之爱,天伦之情。
落日的余晖也为之惊颤,跑得不见踪影。
没了天日昭昭,更见人心灼灼。
皇帝还在继续爆发,像要把攒下的全部感情一吐为快,声音里几乎含着血气,语调却平滑如镜:“你说大丈夫何患无妻,这话其实说的不错。大丈夫,不应该担心自己没有妻子。什么是花,什么是果?想要一朵花,就应该自己种下一株花;想要个好结果,就应该自己动手去做。不像你们这些人,一天天坐而论道,一步不动,只知道打嘴仗。”
“能得到观音奴这样的妻子,患一患也是值得的。”
“他能令我笑。”
国师已经被皇帝的坦坦荡荡,给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了,要知道,这个“算命的”平日里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不见也说话,就是爱说话。
皇帝总称呼他为“算命的”,多多少少也有他太爱说话,太能说话,小嘴巴叭叭叭叭的原因。
“陛下,您失心疯了么?!怎么…怎么能把主意…打到太子殿下身上?!”
国师如鲠在喉,终于还是,本能反应,不吐不快。
皇帝一言不发。
“陛下!!!”国师言语悲愤,近乎恳求。
“好了!一切是朕一意孤行,执迷不悟。为君,不纳谏言;为父,罔顾人伦。”
“万方有罪,在我一人。”
“天地祖宗如有话说,尽管来问!”
夜色沉沉,浓黑如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