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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话(第1页)

档案带回去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。太阳开始西斜,沈砚办公室的窗户朝西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,把桌面上的物件都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
沈砚把三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,戴上白色棉质手套——他每次接触原始材料时都会戴,怕手上的油脂和汗渍污染纸张。裴砚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,手里握着一杯沈砚给他倒的热水,没有催,就安静地看着沈砚翻材料。

沈砚拆开第一个档案袋的动作很利落。他用拆信刀沿着封口划开,把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抽出来,按时间顺序摆好。每抽一页,他先看日期,再看就诊记录的主诉部分,然后是诊断、处方和医生备注。翻页的时候他用指尖捏住纸的右下角而不是正中间,这样能避免在纸面上留下指纹和压痕。裴砚注意到他的手虽然动作快,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经过长期训练后的精确——拆袋、抽页、阅读、分类、归位,一气呵成。

"第一个档案。"沈砚开口,"宋薇,三十二岁,已婚,无业。首次就诊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中旬,主诉是长期失眠、轻度焦虑、入睡困难和早醒交替出现。接诊医生周建平,初始诊断:适应障碍伴焦虑和失眠。开了阿普唑仑和舍曲林。"

沈砚翻到第二次就诊记录。宋薇在首次就诊后两周复诊,主诉"药物效果不理想,白天仍有紧张感和心悸"。周建平调整了舍曲林的剂量,从每日五十毫克加到一百毫克,同时建议她接受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。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——连续五周,宋薇每周来一次。治疗记录显示周建平使用了认知行为疗法和正念减压训练,宋薇的焦虑量表评分从初诊时的二十七分降到了十六分。第五次就诊时,宋薇主诉"感觉好转,睡眠基本恢复了",周建平在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字:"患者情绪平稳,自我效能感提升,建议继续服药并减少复诊频率,两周后复诊。"

沈砚翻到第五次就诊的最后一页。周建平的签字在右下角,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线——标准的医疗文书签字方式。但沈砚注意到签字的位置比前几次略微偏移了,偏左了一些。一个极细微的差异,可能是因为用力角度不同或笔迹位置的自然浮动,但如果放在一份需要精确记录的档案里,它也可以被解读为"签字者在那一刻注意力不够集中"。

"第五次之后——"沈砚翻到后面的页面,是空白的,"她没有再复诊。"

"然后呢?"裴砚问。

沈砚把宋薇的档案放在一边,打开第二个。第二个患者叫吴蕾,二十八岁,未婚,某广告公司文案。就诊原因是"惊恐发作伴心跳过速",初次就诊时间比宋薇早一年。周建平给她开了劳拉西泮和帕罗西汀,建议定期心理治疗。吴蕾总共来了七次,在第七次后中断复诊。沈砚快速看完所有记录,和周建平的治疗方案没有明显异常。

第三个档案。沈砚的手指在拆开牛皮纸袋的时候略微顿了一下——这个袋子周建平刚才多看了一眼。沈砚抽出来,第一页写着患者姓名:林小雨,二十六岁,无业。初次就诊时间是去年年初。主诉:长期睡眠障碍、噩梦、日间嗜睡。诊断: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失眠。治疗方案:□□每晚一次,结合每周一次的心理治疗。

沈砚在看到"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关失眠"这几个字的时候,抬了一下眼。他看向裴砚。裴砚坐在窗边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他的脸在逆光中看得不太清楚,但他的身体语言发生了变化——原本松弛地靠在沙发上的姿态微微前倾了,握着杯子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。

"林小雨。"沈砚念出这个名字。

裴砚沉默了一下。"今年第三个受害者。"

沈砚的目光回到档案上。林小雨的就诊记录比前两位更厚——她连续来了四个月,每周一次。治疗记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每次会话的主题:童年经历、亲密关系、工作压力、睡眠质量。周建平的笔迹工整而密实,几乎填满了每一行格子。但沈砚翻到第四个月的最后一次记录时,看到了一句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备注——"患者近期出现慢性闪回症状,建议评估是否需要入院观察治疗。"

然后记录中断了。林小雨在那次之后没有再来。

"她在那之后两周失踪。"裴砚说,"一个月后尸体被发现。摆成了——同样的姿态。你的卷宗里有她的现场照片。"

沈砚把三份档案并列放在桌面上。他在三个人的就诊时间线上画了三条线,发现了一个重复出现的模式:三人初次就诊的原因都是"失眠或焦虑"这类看似普通的精神科常见症状。周建平在初次接诊后都会建议定期心理治疗。治疗的频率和时长各有不同,从五次到十几次不等。但三个人都在某个节点中断了就诊——原因各不相同,宋薇是"感觉好转"后自行中断,吴蕾是搬家后换了医院,林小雨是"建议入院"之后失联。

"她们不是意外中断的。"沈砚靠在椅背上,"周建平有选择地让她们中断了。"

裴砚站起来,走到桌边,低头看着那三份档案的排列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——和前天在沈砚办公室里敲窗台的动作一致,均匀的、有节奏的。"他有一个筛选标准。从初次就诊到治疗推进,他会评估患者的可控制性。如果某个人表现出足够的脆弱、孤立和可被操控的特征,他就会让治疗推进到某个节点,然后——让她们自然脱离治疗。脱离治疗之后,她们就变成了无保护状态。"
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桌面上的三份档案,日光在纸面上投下的影子在慢慢向东移动。办公室里的光线在变化,从午后浓烈的金黄变成了更柔和、更偏橙红的一种色调。

"你之前给我的材料里标注了三个重复关联,"沈砚说,"就是这三个人。"

"对。"裴砚说,"但当时我没有她们的详细就诊记录。我只知道她们在三院精神科就诊过、接诊医生是周建平、后来都出事了。"

"你现在看到记录之后——"

"更确定。"裴砚说,"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没有直接证据。就诊记录只能证明他和受害者有接触,不能证明他实施了犯罪。他处理得很干净,如果不是那个左手小指的特征——"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那个位置刚才握过沈砚的手掌,"我可能永远没办法把他和十年前的事连起来。"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。沈砚在电脑上输入了三份档案的关键信息,建立了一个初步的交叉比对表。键盘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,他打字的速度很快,指尖敲击按键的声音短促而均匀。裴砚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浅蓝渐变成淡橙,楼宇的轮廓在落日的光里变得更加柔和。

"沈砚。"裴砚说。

"嗯。"

"你当年为什么选择做犯罪心理侧写?"

沈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"因为我能看透一些别人看不透的东西。"

"比如?"

沈砚打完最后一个字,保存了文件。他靠回椅背,看着裴砚。落日的光从窗口照进来,把裴砚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。他逆光站着,看不清楚表情,但沈砚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看着自己。

"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。"沈砚说,"你现在在想——沈砚为什么会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幸存者加入专案组,他是不是也有一层没拆完的东西。"

裴砚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在逆光里,那个笑显得很淡,像隔着薄薄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光影。

"你猜对了一半。"裴砚说,"我在想沈砚是不是也有一层没拆完的东西。但我没有想他为什么会接受我。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接受我——因为我手里的材料有用,因为我等了十年,因为我不会给他添麻烦。这些理由足够理性了,沈砚是做理性判断的人。我不是在质疑这一点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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