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像榕城的溪水,看似平缓,却在不经意间流走了许多日子。守安和季白的“纸条友谊”在粉笔头与课堂笔记间稳稳生长着。守安渐渐能读懂季白那些微小的表情——嘴角上扬0。5厘米是觉得有趣,睫毛快速眨动两下是感到不安,而食指轻轻敲击桌面,则是在忍耐疼痛。
是的,疼痛。守安是偶然发现的。
那是个周三的阴天,教室里的日光灯早早亮起。季白一整天都格外安静,连纸条都传得少了。课间时,守安看见他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药盒,背过身去吞了两片什么,喝水的动作有些急,苍白的脖颈上,喉结轻轻滚动。
“同桌,你不舒服吗?”守安凑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季白摇摇头,却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课桌下。守安眼尖,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,淡淡的青紫色,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“你的手——”
季白迅速拉下袖子,动作快得有些慌乱。他在纸条上匆匆写道:“没事。不小心碰到的。”字迹比平时潦草。
守安没有再问,但心里种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。
周末去看日出的约定,季白在周五放学前给出了答复。他递给守安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,上面是他特有的工整字迹:“妈妈同意了。但需要在日出前回家。她说,谢谢你的邀请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,从山后露出半个笑脸。
守安高兴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。“太好了!那说好了,周六早上五点,望江公园东门见!我骑自行车载你过去!”
季白点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,那片赤红色比平时更明显了些,像即将燃尽的炭火。
周六凌晨四点半,守安已经等在季白家小区门口。初冬的榕城,这个时间点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,路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。他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,不停地朝小区里张望。
四点五十分,一个身影出现在雾气中。季白穿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,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毛领,衬得他的脸更小了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袋,看见守安时,加快了些脚步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季白第一次在没有被提问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说话,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点点莫斯科口音残留的卷舌音。
“没有没有,我也刚到!”守安咧嘴笑,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特意加装的软垫,“上来吧,保证平稳驾驶!”
去望江公园的路很安静,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。季白起初有些拘谨,双手紧紧抓着座位边缘,但随着车子平稳前行,他慢慢放松下来,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。
“这是什么歌?”守安回头问。
“俄语的……摇篮曲。”季白说,声音很轻,“妈妈以前常唱。”
“真好听。你能教我几句吗?”
季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用俄语轻轻哼唱。那旋律简单而忧伤,像冬夜里的风穿过白桦林。守安听不懂歌词,但能感觉到其中深深的、温柔的思念。
望江公园的观景台在临江的小山坡上。他们停好车,沿着石阶向上走。守安走在前头,时不时回头伸手扶季白一把——石阶上有潮湿的青苔,季白的视力在这样的光线下尤其吃力。
“就快到了,还有二十级台阶!”守安鼓励道。
季白喘着气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苍白了。他点点头,抓紧了守安伸过来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指节纤细,守安能感觉到他手心薄薄的茧——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。
终于登上观景台时,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出鱼肚白。江面笼罩在晨雾中,对岸城市的灯火还未熄灭,像散落在绒布上的碎钻。
“我们来得正好。”守安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折叠小凳和一条毯子,“给,坐着等。这个时间江风很冷。”
季白接过毯子,却没有立刻坐下。他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,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晨风扬起他几缕银发,他闭上眼睛,仿佛在聆听这个世界苏醒的声音。
守安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仿佛随时会融进晨雾中的少年。
“在莫斯科,”季白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冬天看日出,要等很久。太阳很矮,光线是斜的,把雪地染成粉红色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和我的眼睛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