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
姜朔清的双腿如同石化定在原地,她看清了那张脸,心间剧烈震颤,却只能强撑意志,不让躯体的反应表现出分毫。
她与风长息分别不过数月,如今再次看到这张无限相似的脸,竟如同相隔了半个辈子那么长……而她就那样活生生、目空一切地走过来了。
崭新的风长息带着一身的水和伤,从水门杀了进来,杀进京师的重围,杀进太极殿。
姜朔清无声地吞咽,连同她那颗不安的心。
长息在大殿中央站定,扫了一眼满朝文武,随后看向中央那具冰冷的尸体,看向尸体旁边的几人,吴异同、方环、方矩……还有初次见面的姜朔清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
最终她抬起头,视线落在端坐的姜朔朗脸上。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“姜朔朗”这号人物,他五官端正,却没有什么记忆点。她听闻这个通瑞帝以仁厚著称,许是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,强称罢了。
“草民见过陛下。”她直直站着,没有下跪,也因双手被捆住而没有行礼,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,却仍然清晰可闻。
满朝轰然。
王若愚当即厉喝:“风长息!你既已现身,还不跪下认罪?!”
长息看都没有看她,淡淡道:“我何罪之有?”
王若愚勃然大怒,又把话头扯了回来:“你身为已经伏诛的叛贼,非但没有死,反而‘死而复生’愚弄圣上,在西北和中原多处作乱,扰乱军政!如今裴淳叡尸身上又有你的裂冰枪痕迹,你这贼子,如今还有何话可辩?!”
长息叹了口气,“就算有裂冰枪痕迹,跟我也没关系。”
“与你无关?”王若愚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,继而怒声道:“天下谁人不知,裂冰枪是你风长息的独门绝技?怎会与你无关?”
“因为我根本使不出裂冰枪。”长息回复,耸了耸唯一还能动弹的左肩,而另一边的肩臂正因为失血不断颤抖。
“可笑!”王若愚又道,“是使不出,还是不承认,你自己清楚!”
长息往一旁探头看了看裴淳叡尸身上的血洞,不带情绪道:“传个御医来,让他来查查我的手,究竟够不够使出那一枪。”
“你这是拖延时间!”王若愚指着她道,“陛下时间珍贵,岂能由着你在这胡闹?!”
“你这么说,我也没办法,反正不是我干的,我要是冤死在这,做了鬼第一个索你的命。”她面色淡然地说出一套无赖又骇人之词。
这话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,纵是性情强横泼辣的王若愚,也觉得有些不堪入耳。
且她在众人眼里看来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无数次的杀神恶煞,说起鬼神之词,竟真有几分森然的意味,颇具说服力。
“你!——”王若愚气得憋红了脸。
而顾肃端持着竹笏上前两步,“陛下,臣略通医术,不如让臣来稍加检查。”
顾肃之母顾格尔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医者,平日多给达官贵人看诊。顾肃自己也自幼耳濡目染,从母亲那里学了不少本事过来。是以由她来检查,既可节省时间,又可服众。
姜朔朗左臂支在扶手,左拳抵住太阳穴,微歪着头,“准。”
顾肃走到长息面前,看清了她的面目,更是一震。
太像了。脸上骨节的高度、五官的排布、乃至那股内化于心的沉静的气质,都与她记忆中的风长息有着说不出的相似。
可若细看,又太不像了。面前人的表情和神态都更活泼,身量上也有不小的差别。
她心头涌起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,却只能先按在心底。
“劳烦大人将此人腕间的绳子解开。”她冲押解长息的羽林卫道。
羽林卫当即上前,利索地卸下绳子,顾肃道了一声“失礼”,便挽起袖子,俯身仔仔细细地检查长息的双手。
长息的双手实在脏得厉害,血渍和泥水混在一起,半干半湿,指甲缝间塞又黑又绿,整双手上还是不少尚未凝结的血口。
顾肃却面不改色,坦然地触碰着她。她从指节一路向上摸到腕骨,细细按压摸索每一处关节,甚至还给她把了把脉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顾肃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
此人脉搏时如釜中沸水,泛浮无根,又如弹石抵指,急促坚实……
换句话说,她分明是人之将死,命不久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