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姐妹整整齐齐跪着,如同两棵连枝条树叶都修剪得别无二致的矮松。
姜朔清盯着两棵一动不动的矮松,脸色阴沉,头脑飞速运转。此时她多说无益,只会越描越黑。
“方环擅闯封禁、冲撞朝仪,是臣没管教好下人,不敢推诿,自当领罚。”姜朔清握着玉带朝姜朔朗一礼,垂眸道。
“方环受臣之命,例行前去长安核查军机。不想竟碰上转运衙门大案,又遇吴少卿携尸归京。此事既涉军机,又关人命,念斯事重大,方环一时擅作主张,是以做了不合礼法之举。”
“照皇姐的意思,长门宫也是碰巧遇上此案了。”姜朔朗看了姜朔清片刻。
“是。”姜朔清面不改色。
姜朔朗似乎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,抬手揉了揉眉心道:“好了,朕累了,长安转运使裴淳叡一案,就交给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,手势随着目光左右点兵点将,最终停在了中间,“就交给大理寺这位吴少卿主审。”
“微臣、微臣领、领、领……”吴异同冷不丁被点名,连忙跪下接旨,可她结结巴巴的,还没说完话就又被打断。
殿外骚动声起,姜朔朗眉宇间露出一丝不快,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“何事?”姜朔朗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几下。
“水门、水门有人闯入!”内侍声音颤抖道,“现已被羽林卫缉拿!”
姜朔清、吴异同、方环和方矩的内心同时一震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。吴异同的手指在袖中攥得越来越紧,姜朔清则不受控制地转身朝门外看去。
“何人如此大胆?”许久未开口的王若愚道,先前高涨的情绪也已褪去。
内侍咽了口唾沫,“奴才不知。那人不肯报姓名,只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她有要事,近日必须进京,羽林卫说她胆敢擅闯水门,势必是个乱臣贼子,执意要带来见圣上,如今就快押着人到殿外了……”
王若愚闻之又是怒喝:“荒唐!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金殿带?还不赶紧押走!”
“今日的不速之客真是不少。”姜朔朗观察着朝堂众人的反应,又道:“把他带进来。”
“陛下!”
“朕说,”姜朔朗声音平静,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太极殿外传来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。
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,她穿着一袭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深色劲装,衣角尽是泥水,发辫湿透,眉梢都还挂着水珠,额头上缠着一条窄窄的抹额,嘴唇发乌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右肩受了伤,只是用布条草草缠过,鲜血早已浸透了布料,沿着手臂一滴一滴落下,在金砖之上留下一朵朵腊梅。
她被粗麻绳牢牢捆住上半身,被身后的羽林卫拿剑抵着走来。可即便如此,她的脊背却仍是笔直。泥水混杂着血迹,在森严肃穆、一尘不染的太极殿中拖行出一串凌乱狼狈的脚印。
而她神色自若,似乎完全不为身体的不适所扰。她双目放出光芒,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,如同第一次进到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,生怕遗漏了殿内的任何一个细节。
看够了太极殿的雕栏玉砌,她又挨个打量着殿内的大小官员,似乎是对众人表现出的惊诧与恐慌之色甚为满意。倘若她盯着某一个人看久了,那人还会下意识低下头来,也让她觉得屡试不爽、十分有趣。
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说话,这张湿淋淋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人无限重合。他们无法想象她要做些什么、还能做些什么,只知道她是最大的麻烦,因为似乎没有人能够与之为敌,就连帝王都只能赐下一死来了结她,除此之外别无他法。
终于有人憋不住,叫喊出了声——
“是、是她!”
“是风长息!——”
“她复活了?!”
“她是人是鬼?!”
“风长息果然没有死!——”
可是,叫出那恶煞凶神的名字,她就会消解吗?从安分守己到暴戾恣睢,从众星捧月到人人讳莫如深,风长息只花了不到八年,她会害怕被命名吗?
阴云笼罩朝堂上的众人,难以置信的事实从所有人脑海中浮现……
那个叛贼风长息,真的回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