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峥睃趁片刻,低声道:“春风楼脂粉气和酒肉香未免太重,熏得令人发晕,像是故意掩盖什么。折梅馆看得出来是个老底子酒楼,大堂倒也有不少客人。只是——”
她话音一顿,抬眼望向两家门前和堂内来来往往的人流。
折梅馆的客人虽少些,却个个步子沉稳,腰背笔直,吐息通透,功夫深厚;春风楼的宾客则看似多是商旅富户,笑语喧哗,进进出出,热闹得像一锅滚水。
“折梅馆里都是练家子。”莫峥淡淡道。
长息闻言,挑挑眉道:“如此看来可真是难办了,不过我们若再不进去,后面跟的那几人可要忍不住了。”一路上她们都被不同的目光明里暗里盯着,更有甚者越跟越近,实在狂妄。这两家酒楼里的人恐怕都并非善类,看似危险的地方不一定安全,可看似安全的地方一定也暗藏玄机。
阿兰不耐烦,抬手指向南侧的招牌,“哪还管那么多?就去这个!”
几人牵马走向春风楼,厮役热络地迎上来,帮她们去一旁拴马。每走几步,都会有新的人前来引路和接应。
一踏进大堂,果然另有一番天地。春风楼在外头瞧着富丽堂皇,里头的装潢却颇为雅致,并不庸俗。迎面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金城八景螺钿屏风,贝壳模拟的黄河水纹贯穿屏风左右,其光泽层层流转。绕过屏风,大堂正中特地留出了一方水磨石的地面,四周环放矮榻,茶博士正表演着“凤点头”。
空气中的酒肉浊气在室内反而淡了不少,被新鲜的春茶香气替代。二楼凭栏处的薄纱之后影影绰绰,有人饮酒,有人低笑,有人抚琴,声声都像隔着一层雾,听不真切。
带路的厮役笑得亲切:“几位客官里面请。是住店,还是先用饭?”
长息道:“备一间雅间上房,再上一些你们的招牌酒菜,我们先在楼下用饭。”
那厮役连声应了,引路之余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们一眼。那一眼极快,却被长息捕了个正着。她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随那厮役往里走。
大堂空间极大,往堂内深处看去,是蜿蜒的回廊,回廊入口和拐弯处都有人守着,虽穿得与普通厮役无异,手却都极稳,站姿也分明不是寻常跑堂的该有的。长息扫了一眼,眉梢微挑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,春风楼果然另有乾坤。
她们已然在大堂落座。此时不仅能听见楼上传来的杯盏碰撞声,还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在梁上移动。那脚步比猫还轻,若不是她耳力极佳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长息不动声色,指尖却在桌沿下轻轻一叩,示意烤鸭去四处转转。
烤鸭本就极通人性,先前在魏宅,老何还捎带着帮她训练了一番,如今更是有如哮天灵犬。黄狗从她腿边窜出,在桌椅间迅速穿梭,竟是直接钻去了柜台处。众人只见一团黄影掠过,下一瞬便从柜台底下找出一个小玩意,它将其叼回长息身侧,啪地松口扔在地上。
那是半截铜牌,薄如纸片,却雕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。
一旁上茶的厮役脸色微变。
阿兰眼尖,立时道:“哎呀,这是什么?”
“这……也许是哪位宾客掉的垃圾吧。”厮役勉强笑道。
长息弯腰将那半截铜牌捡起。她抬眼望向那伙计,语气仍旧柔和:“怎么春风楼里,藏着折梅馆的东西?”
厮役笑意一僵,眼底已透出戒备。就在这当口,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莫峥脚尖一挑,身边长凳已横飞而起。下一瞬,只听嗖嗖两声,两支黄铜袖箭钉入凳面,箭尾颤动不休。
大堂里原本还在喝酒说笑的客人刹那间安静。有人依旧端着酒杯,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;有人缓缓放下筷子,摸向袖中的口袋;有人慢慢转过身来,笑容未散,好像只是看个热闹。
“好一个春风楼。”长息心底一沉,面上却反倒笑了。
她本就知晓自己一进金城,便是进了设好的局。可她没料到这局竟来得这样明,整个酒楼的视线都带着不善的雀跃感向她集中。
就在此时,二楼悬挂的山水图飘落在地,露出其下的另一幅女子画像。人像被巧妙地置于竹叶树影之中,并不引人注意。画师显然费了心思,故意将画中人描得温婉了些,唇边还添了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个赏景的闺阁女子。
可长息一眼便认出来了。
画上之人,分明就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