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业商会年度酒会的请柬是周一下午送到的。
前台小姑娘拿着一个烫金的信封进来,放在沈念办公桌上,说“沈总,有人送来的”。沈念放下手里的笔,拆开看了一眼。A市建材行业协会年度交流酒会,周五晚七点,城西希尔顿酒店。邀请函是印的,抬头写着“如云建材有限公司沈念女士收”。地址对的,收件人也是对的。
她把请柬放在桌上,给齐秀兰打了个内线。“齐总,行业协会的请柬你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齐秀兰说,“一年一次,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。你得去。”
“必须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齐秀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现在是如云建材的老板,又是沈氏企业最大的股东。你不出现,别人还以为你撑不住。那些供应商、合作方、潜在客户,都在看。”
沈念靠在椅背上,把那封请柬翻过来看了背面。协会的章,经办人的签字,日期。没什么特别的。她把请柬放在桌角,继续看城西项目的回款计划。周五的事,周五再说。
周五下午,沈念提前两个小时下了班。
她回公寓洗了澡,吹干头发,坐在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自己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,下颌线条更分明了,颧骨微微突出来,眼睛显得比从前大。但气色不差,皮肤白净,眼下没有青黑。她拿起粉底液,挤了一点在手背上,对着镜子薄薄地拍了一层。然后画了眉毛,刷了睫毛膏,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,涂了一层,抿了抿。妆容干净利落,不浓不淡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
衣柜里的衣服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。以前在沈家的时候,她的衣服都是赵丽蓉从沈薇那儿挑剩下的,颜色暗,款式旧。后来搬出来,苏晚陪她买了几件基础款。再后来公司做起来了,她自己添了几身正式场合穿的衣服。但她一直没有特别在意过穿着。直到今天。
她把那件黑色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。
裙子是她上个月在城西一家买手店买的。她路过橱窗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被齐秀兰推进去试了。试出来齐秀兰就说了一个字——“买”。她当时觉得贵,但齐秀兰说“你现在是老板,穿得寒酸别人看不起你”。她买了,挂在衣柜里一直没穿。
裙子是丝绒的,摸上去软滑得像水。黑色,深到骨子里的那种黑。高领,但领口开了一道细长的缝,从锁骨往下延伸了几寸,若隐若现。长袖,袖口收紧,衬得手腕纤细。腰收得极好,裙摆从髋骨往下散开,垂坠感很强,走动的时候会微微荡起来。背后是深V,从肩胛骨中间往下开,露出后背中间那一段脊线。不暴露,但足够让人记住。
沈念把裙子穿上,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。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。那个缩在沈家三楼杂物间里的女人不见了。那个穿旧羽绒服、头发随便扎着的女人也不见了。镜子里站着的这个人,肩线打开,脊背挺直,下颌微收,锁骨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扣,衬着黑色丝绒,白得像月光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母亲。柳如云当年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。照片上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,笑得温柔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硬的,沉的,不妥协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扣。母亲的东西。现在戴在她身上。
沈念转身走到鞋柜前,挑了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。跟不高,但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把脚伸进去,系好鞋带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稳。
最后,她把手伸进首饰盒里,拿出那枚银戒指。样式很素,只刻了一圈玉兰花纹。她把它戴在食指上。戒指贴着皮肤,凉凉的,很快被体温焐热了。
她拎起手包,黑色丝绒的,小小一只,刚好装下手机和口红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拉开门,走出去。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上,清脆,稳当,一步一步。
同一时间,城南一间公寓里,沈薇坐在梳妆台前。
桌上摊着一封同样的烫金请柬。收件人写的是“周景行先生”,邀请函上附注“可携一名随行人员”。沈薇把请柬拿起来看了一遍,放下。又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里面挂着几件周景行给她买的衣服,都是好牌子,但款式都是偏低调的那种。周景行说过——“穿得太招摇,别人会觉得你是花瓶。”她挑了一件银色亮片裙,在身前比了比。亮,但不露。裙摆到小腿,领口不高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觉得可以。但她知道这件裙子跟沈念站在一起会输。沈念穿黑色,黑色压得住场。银色亮片在灯光底下闪,但不沉。
她把银色裙子放回去,又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深蓝色的丝质长裙。周景行没见她穿过这件,她自己买的,在商场打折的时候。款式简洁,V领,收腰,裙摆垂到脚踝。她对着镜子比了比。深蓝色衬肤色,但不抢风头。周景行会满意。
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,打开抽屉。最里面有一个黑色丝绒盒子,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。赵丽蓉以前给她的,说是“好东西,留着以后用”。她把项链拿出来,对着镜子试了试。珍珠颗颗饱满,光泽温润。好看。但太招摇了。她把珍珠项链放回盒子,重新戴上周景行送的那条细链子。银色的,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钻石。不起眼,但得体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周景行的对话框。
“酒会上你想见谁?我帮你约。”
周景行回得很快。“协会秘书长,城建她集团王总,城南建材的陆远想起。这三个人是重点。陆远最近跟如云建材走得近,你摸一下他的底。”
沈薇打了两个字。“好的。”
发完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上次在餐厅里碰到沈念的那一幕。她挽着周景行的胳膊,笑得那么得意,走过去跟沈念说“姐姐好巧”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了。结果沈念三言两语就把她堵了回去。她那天晚上回去之后,周景行什么都没说,但第二天开始,就让她把那些朋友圈删了。
沈薇从那次之后学乖了。不在沈念面前蹦了。不去主动找茬了。她开始认真帮周景行做事。摸关系网,约人吃饭,打听消息。周景行越来越倚重她,去哪儿都带着她。沈薇知道自己的价值在哪儿。她不再是沈家二小姐了。她是周景行手里的一把刀。刀要快,要利,但不能自己跳出来砍人。得让主人握着刀柄。
镜子里的沈薇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淡,不露牙齿。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,然后拿起包站起来。
今晚的酒会,她要做的事很简单。站在周景行旁边,笑,递名片,记人名。把沈念在圈子里的关系网,一点一点摸清楚。谁跟沈念合作,谁跟沈念有过节,谁跟沈念走得近。这些信息,比在酒会上跟沈念吵一架值钱得多。
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上,稳当,不急不慢。
七点整,沈念到了城西希尔顿酒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