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薇。
那是城南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,沈念约了城西项目的甲方代表吃饭。齐秀兰和方明远也在。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菜刚上齐,沈念正跟甲方代表聊下一批供货的细节,余光扫到门口进来两个人。
她抬起头。
沈薇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。那个男人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,袖口露出一截深色表盘的腕表,款式低调,但看得出来是定制款。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沈薇穿了一条酒红色连衣裙,头发卷成大波浪,妆容精致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皮囊。她靠在那个男人身边,笑得恰到好处,下巴微微抬着,眼睛扫过餐厅里的人群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。
沈念的目光和沈薇的对上了。
沈薇的脚步顿了一拍,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沈念太熟悉了,嘴角弯着,眼睛眯着,看起来温柔无害,实际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得意。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,径直朝沈念这桌走过来。
“姐姐,”她的声音柔柔的,恰到好处地带着惊喜,“好巧啊,你也在这里吃饭?”
沈念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甲方代表和齐秀兰都停了筷子,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方明远靠在椅背上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薇旁边的那个男人。
“沈薇。”沈念开口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沈薇偏了偏头,往旁边那个男人身上靠了靠。“姐姐,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周景行,顾远资本的周总。周总,这是我姐姐,沈念,如云建材的老板。”
周景行看着沈念,微微点了点头。“沈总,久仰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不急不慢的,目光在沈念脸上停了一拍,又扫过桌上的另外三个人。那种目光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值多少钱。
沈念看着他。“周总好。”
沈薇在旁边开口,语气轻飘飘的。“姐姐,周总刚从上海过来,在A市投了几个项目。我最近在帮周总做一些本地资源的对接。”她顿了顿,嘴角弯得更深了,“对了姐姐,我听说你的公司在收沈氏的散股?如果资金紧张的话,可以跟周总聊聊。周总手上有的是钱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拍。齐秀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方明远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薇,表情很淡。甲方代表低头喝了口汤,装作没听见。
沈念看着沈薇。她化了浓妆,但眼底的疲惫瞒不了人。那种疲惫不是熬夜熬出来的,是长期紧绷之后忽然攀上一根浮木的虚张声势。她穿得再贵,笑得再从容,眼睛里还是那个躲在沈家二楼房间里、抱着手机等傅明远回消息的女孩。
“不用了。”沈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公司资金状况良好,不劳费心。”
沈薇的笑僵了一瞬。但很快她又笑了,笑得更甜。“姐姐别误会,我没有别的意思。我就是觉得,你一个人撑着公司太辛苦了。有些事啊,有资源不用,多可惜。”
周景行在旁边开口了。他的语气不冷不热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。“沈总,我确实在A市找投资标的。如云建材如果考虑引入战略投资方,可以聊聊。条件好商量。”
沈念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“周总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如云建材目前没有引入外部投资的计划。”
周景行微微挑了一下眉,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。他看了沈念几秒,然后笑了一下,那种笑很淡,带着一种“你再考虑考虑”的笃定。“不急。沈总什么时候想聊了,随时联系我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沈念没有拿。
沈薇挽着周景行的胳膊,冲沈念摆了摆手。“那姐姐你们慢慢吃。我们先过去了。”她转身的时候,腰扭了一下,酒红色的裙摆荡开,像一朵开得过分热烈的花。
两个人走远之后,甲方代表才抬起头来,看了看沈念的脸色。齐秀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“这人谁啊”。
“我妹妹。”沈念说,“假的。”
方明远拿起桌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,翻到背面,上面印着一行小字——“顾远资本,专注并购重组”。他把名片放在桌上,语气很平。“顾远资本我听说过。在上海做私募的,规模不小。周景行这个人,手段比较野,喜欢控股式收购。他投资的公司,最后基本都被他吃掉了。”
沈念看着那张名片。白色的底,黑色的字,简洁利落。她把名片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然后放回桌上。
“方律师,”她开口,“帮我查一下顾远资本在A市投了哪些项目。”
方明远点了点头。“明天给你。”
沈念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她没在意。她想起沈薇刚才那个笑。那种笑她太熟悉了。上辈子每次沈薇抢走她什么东西之后,都是那种笑。那条裙子。傅明远的电话。赵丽蓉的偏爱。沈薇永远在抢,抢完之后再笑着到她面前晃一圈,说“姐姐你别误会”。
现在沈薇傍上了周景行,觉得手里有了牌。她来餐厅撞见她,不是巧合。她是故意来的。她打听到沈念在这里吃饭,特意带着周景行过来,在她面前晃一圈。让她看看,沈薇现在过得很好。让她知道,沈薇又有了靠山。
沈念把茶杯放下,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甲方代表还在聊供货细节,她接上刚才的话题,一条一条对。她的语气平稳,表情从容,像是刚才那场相遇根本没发生过。
但她的脑子里在转。周景行。顾远资本。沈薇说他在A市投了几个项目,帮他对接本地资源。如果沈薇真的搭上了这条线,她手里就有了新的筹码。沈念收沈氏的散股,沈薇如果能说动周景行出手,那市场上的散股就会被抬价。到时候沈念收股的成本会变高,甚至可能收不到。
她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角。“方律师,顾远资本的事,越快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