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壳船靠上马六甲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岸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,把栈桥照得清清楚楚。张海楼先跳下去把缆绳系紧了,然后回头接箱子。三只箱子被一一搬上岸,放在手推车上用油布盖严,周叔推着车从栈桥后边的小路绕回档案馆,避开码头正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搬运工和闲人。
明鹤书没有跟着回去。她站在码头边上吹了一会儿海风,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裹住脖子。夜风带着凉意从海面上灌过来,把白天残余的热气全吹散了。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实验记录上撕下来的流程图,就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。流程图画得详细,每一步都标了温度、湿度、酸碱度的控制范围,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菌种在不同阶段的表现特征。本家那边为了这东西至少投了好几年的时间和技术,如今被她捏在手里,她感觉得到这张纸的分量。
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,迈步往旅馆方向走。张海侠从她身后跟上来,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的石板路上,脚步声被夜市的嘈杂盖了大半,只有靠得近了才能听见彼此鞋底踩在石面上的轻响。
“流程图你打算怎么用?”他问。
“先留着。本家第二批人来的时候,这是谈判的筹码。”明鹤书说着拐进巷口,“如果他们讲理,我用这张图换他们彻底撤出南洋。如果他们不讲理——那我就把这图撕了,谁也别想要。”
回到旅馆之后她没有立刻回房间,先去张海楼的屋里看了一眼那三只箱子。张海楼正蹲在地上研究箱锁,看到她进来就站起来让开位置。明鹤书蹲下去把三只箱子逐一打开清点了一遍,玻璃罐一共七只,每只密封完好,罐内的菌丝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,看着像一片片浮在水里的灰白丝絮。干燥样本一共六包,用蜡纸裹紧,外面又包了油布。文件除了她撕下来的那张流程图之外还有十几页,记录了实验数据和操作流程。
她看完之后把箱子盖合上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了想。
“这些菌丝样本不能留。”她开口说,张海楼和张海侠都在屋里,也都听到了这句话。张海楼微微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,但忍住了,等着她继续。
“干燥样本可以留一部分,用蜡封死放在干燥的地方能存很久,以后万一要用药还能做对照。玻璃罐里的活性菌丝必须处理掉,放着不动它们自己也会长,长多了就是隐患。”她说着站起来,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玻璃罐对着灯光看了看。罐壁里的菌丝在光下微微颤动着,细密的丝线随着液体的轻微晃动而漂移,像活物在呼吸。
“今晚就处理。”她说。
张海楼去找了周叔要来一只铁桶和一罐酒精。明鹤书把玻璃罐拿到旅馆后院的空地上,铁桶放在角落,罐子一只一只打开往里倒。菌丝混着培养液倒进桶里的时候发出一股浓烈的甜腐气味,被酒精浇上去之后又混进了辛辣的刺激感。明鹤书用火折子点着了桶里的东西,火焰腾起来的时候把那片空地照得通亮,灰白色的菌丝在火里蜷缩发黑,化成了碳化的碎块沉在桶底。
她站在火桶旁边看着火一点点烧完,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。张海侠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上,也看着那团火。张海楼在远处守着铁桶的周围,防止有风吹火星溅到旁边的干草上。
火烧了大约两刻钟才灭。桶底剩了一层黑灰和焦块,她把桶盖扣上,搬回杂物间锁好,等明天白天再找地方埋掉。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进后院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手。凉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她把脸也抹了一把,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,把前襟打湿了一小片。
张海侠从门框边递了条干毛巾过来。她接过去擦脸和手,擦完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后院的夜风把烧过的焦味吹散了,空气里渐渐只剩下植物和泥土的气味,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。
“流程图里有一件事,”她开口说,“本家的菌种活化流程需要一种特定的培养基,培养基的配方在他们福州那边的实验室里。没有培养基,光有菌种也养不活。周姑娘带回去的样本如果脱离了那种培养基,最多只能存活几天。她拿回去的那批已经到了时限,本家那边如果要做成培养,必须把培养基运过来。”
张海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“你要查他们的培养基是怎么运进来的。”
“对。福州到南洋的货运渠道就那几条,陈老头说姓吕的中间人专做偏门生意,本家的货十有八九是经他的手。如果吕某人的运输网络有固定路线,那他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、到在哪个码头、走的什么名义,都有迹可查。”
她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,往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。她从旅馆前台借了纸笔,回房间把刚才的思路一条一条写下来,列成了一张待办清单。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,转头看窗外——夜已经深透了,月亮挂在屋顶上方,光从窗格里透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清辉。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和远处夜市的烟火气,把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换了一轮。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——张海楼已经睡了,轻微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;张海侠的房间灯还亮着,从窗缝里能看到一线暖光。
她关上窗,熄了灯躺下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,随着夜风微微晃动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线索和待办事项,但它们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,最终沉进了黑暗里。
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古董铺子,把周姑娘的情况跟陈老先生说了。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名片递给她。名片上印的是福州一家商号的名称和地址,角落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——“吕记货栈”。
“这是我早年跟那边做生意的时候留下的。吕记货栈的门面在福州码头附近,老板叫吕满堂,你应该能找到他。但那人精得很,你直接问培养基的事他不会认,得换个路子。”
明鹤书把名片收好,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。老先生想了想说:“他有个习惯,每个月月底会去一趟厦门收账。那时候不在福州,货栈里只有伙计看着。你们如果要查他的底,趁他不在的时候去。”
她记下这个日子,道了谢出来。回到档案馆的时候张海侠已经把福州那边的渠道问了一圈,通过张海琪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在当地码头做调度的人。那人姓黄,以前跟档案馆有过往来,可以帮忙打听吕记货栈的底细。
明鹤书把陈老先生给的名片放在桌上,跟那张流程图并排摆着。她看着这两样东西想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月底之前还有五天。”她说,“够做准备。到时候我去福州,你留在南洋盯着码头。如果本家第二批人到了,你这边要先拦。”
张海侠看着她没有立刻点头。他端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,杯壁上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进掌心,暖融融的。过了几秒他开口:“你一个人去福州?”
“海楼跟我去。”她说,“你这边南洋的事更重,离不开人。周叔和档案馆的人手你都可以调。如果第二批人到了,你先跟他们谈,谈不拢就拖。拖到我回来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像是在确认她是认真在做这个决定。她的目光平稳而清楚,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。他把茶杯放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明鹤书拿起那张名片和流程图收进包里,站起来把外套穿上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坐在桌边没有动,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五天。”她说,“五天之后我回来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口去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慢。张海侠坐在桌边听着那些声响渐渐变小,然后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