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馆的下午永远是安静的。
窗外的日头偏西之后光线变得柔和了许多,从高窗照进来的时候被窗框切成几块斜斜的光柱,光柱里面浮着细细的灰尘,慢慢地往上飘又慢慢地沉下去,像水底翻涌的细沙。
明鹤书把黄麻林那摞旧档全部搬到了长桌上,按年份排开。
最早的一份是民国十五年的,纸张已经脆得发黄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
她把这份放在最上面用镇纸压住,一张一张翻着看。大部分内容都是垦殖记录和地契副本,偶尔夹着几张手绘的地形草图,标注的线条粗疏但方位准确。
翻到第五份的时候她找到了那页潮汐表。
纸页的边缘卷曲着,折痕很深,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。表格的手画得不太规整,横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,竖线有些歪扭,但里面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天的涨潮和退潮时间都记了下来,旁边还附了农历日期。表格下面有一段批注,是她父亲的笔迹,写得很小:“溪口航道随潮汐开合。满潮时淹没最深,退潮后露底,舟行需在潮落之后、潮涨之前半个时辰进出。超出此窗口则搁浅。”
明鹤书把那段批注又读了一遍,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对照着抄下潮汐表中的关键数据。她爹把每天的时间窗口都算好了,窗口大约一个多时辰,退潮后半个时辰内进,涨潮前半个时辰内出。这个窗口每天往后推大约三刻钟,跟着月亮的周期走。
她翻到潮汐表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折起来的薄纸,夹在表页和封底之间。展开来是一幅极简的路线图,从溪口画到水潭,标注了沿途的几处浅滩和暗礁,每个标注旁边都用蝇头小字写了对应的水深和宽度。她数了一下,从溪口到水潭一共标注了七处关键节点,每一处都精确到了尺寸。
她把这张图跟周叔之前给的地形图叠在一起比对,两条路线基本吻合,但手绘这张图上的细节丰富得多,哪里水深多少、哪里需要放慢桨速、哪一段有横向的水流要提防,全部标得清清楚楚。
她爹显然是亲自走过这条水路,来回不止一趟,把每一寸都摸透了才写下来的。
她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,但笔画间的笃定和仔细却似乎还在。她爹当年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人知道,一个人划着船在这条溪流里进进出出,记录潮汐、测绘水深、埋药膏、刻石板、留字条,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留给了后来的人。
她把图小心地折好放回原处,合上那本旧档,推到桌边。日光已经移到窗框最上面那一格了,再过一会儿就会从窗户上沿退出去,把整间屋子交给灯光。
张海侠坐在她对面翻另一摞档案。他翻得很安静,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数据想一想,又继续往下翻。明鹤书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些,手指捻起纸角的姿态利落利索的,没有犹豫和迟滞。那罐药膏喝到今天,他的手已经完全稳了。
她低头把潮汐表和路线图的要点整理进笔记本里,画了一幅简化的路线示意图,把七个关键节点标上了序号。
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,等他看。
张海侠放下手里的档案凑过来看她的图。他的目光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遍,在每一处节点上停一拍,最后停在溪口的位置上。
“如果我们要拦船,最窄的卡口在第三和第四节点之间,”他说,“这里河道收窄,两岸有树可以藏人。过了这个卡口之后河道变宽,船速会快起来,再拦就不容易了。”
明鹤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第三和第四节点之间的那一段果然最窄,图上标注的宽度只够一条舢板勉强通过,如果有船从上游出来到了这里被拦住,它退不回去也转不了头。
“那我们就卡在这里。”她把笔尖点在第三节点上,“海楼和周叔在岸上,我和你在水里。船到卡口的时候前后夹住,把桨收了,船上的人动弹不了。”
她说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。张海侠看了她一眼,没有提出异议,只是把手从图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,指尖在桌面木纹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他问。
“算潮汐。”明鹤书翻回潮汐表那页看了看今天的日期对应的窗口时间,“下次退潮在明天下午两点前后。周姑娘如果要取第二批样本,最可能选在明天下午窗口开启的时候进去。如果她明天去,就是后天下午同一时间前后出来。我们明天先去溪口埋伏,确认她进去了之后,第二天在卡口等她出来。”
她把时间线列清楚之后合上了笔记本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档案馆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张海楼拉亮了,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桌面上的纸张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站起来把散在桌上的旧档一份份收好放回架子上,动作利落,归位的时候每份档案都按原来的顺序插回去,不多不少。
张海楼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三碗打包的汤面,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,在灯光底下反着光。
他把面放在桌上拆了筷子,自己先端起一碗吸溜吸溜地吃起来。明鹤书拉开椅子坐下来接过一碗,面还是热的,汤底是猪骨熬的,浮着几片薄薄的叉烧和青菜。她吃了两口觉得饿了,多吃了几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