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家队的宿舍楼比八一队的旧一些,走廊有点窄,墙皮有些已经脱落,露出底下一块一块的灰白色水泥。楼道里是声控灯,走两步就灭,得跺一脚才亮。文章拖着行李箱上到三楼,一路跺了四五脚,灯一亮一灭的,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。空气里那股胶皮和汗水的味道倒是一模一样,他在楼梯口吸了一口,跟红山口也没什么区别。
一楼管理室领了钥匙和训练服,钥匙上拴着一块木牌,用记号笔写着“312”。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头也不抬地说了句“三楼左转走到头”,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。
文章拎着行李上了三楼。312在走廊尽头,门推开,里面是个两室一厅的格局。客厅不大,摆着一张旧沙发、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,墙角搁着个简易衣架。靠墙有个小厨房,灶台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,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和两口锅。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,门半掩着,里面挂着两条毛巾。两个卧室的门对着开,一间朝南一间朝北。朝南那间门开着,里面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,被褥铺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。墙角立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,箱子上贴满了各种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。
朝北那间门关着,但钥匙就搁在客厅桌上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新来的住北屋”。文章推门进去,北屋不大,一张上下铺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朝北,光线比南屋暗一些。床上铺着新洗过的床单,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。文章把包放下,坐在下铺试了试,床垫比八一队的薄,坐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。
窗外能看到训练局的院子,几棵杨树立在院子里,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。文章把球拍从包里掏出来,搁在枕头旁边。球拍外面裹着一层布,是文妈给他缝的,蓝格子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处有几针脱了线,文妈说等他回来再给他缝,他一直没舍得换。
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,接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“继科儿,你那个护腰放哪了?”
“柜子里。”
“哪个柜子?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?”
“南屋右边那个衣柜。你翻翻,在底下压着。”
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,柜门开开关关,塑料袋哗啦哗啦响。过了一会儿,马龙的声音又传过来:“找到了。你腰还疼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
“你今天训练别太狠了,肖指导说了让你控制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文章坐在北屋的床上听着,手里转着球拍,心里有点微妙。原来南屋住的是马龙和张继科,那这间是和谁住呢?两室一厅,四个人,厨房客厅共用,跟八一队的六人间比起来算是相当宽敞了。马龙和张继科这两个人在乒乓球圈子里谁不认识?
上辈子开球馆的时候,墙上贴的就是马龙的正手教学图,电脑里存着张继科反手拧拉的慢动作分解视频,给小孩上课的时候拿他俩的比赛录像当教材。他看过马龙十六岁打公开赛的录像,也看过张继科在省队被退回又打回来的纪录片。可那是隔着屏幕看的,现在隔着一道门,两个人活生生地住对面,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。这种感觉挺奇怪的,有点像你研究了一辈子棋谱,忽然发现棋盘对面坐着的就是棋谱里那些人。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瘦高个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训练包,看到文章坐在床上,点了一下头。
“新来的?”
文章站起来。“嗯,文章,八一队过来的。”
“陈玘。”瘦高个伸出手,文章握了一下。陈玘的手劲很大,握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捏碎。他个子高,肩膀宽,脸晒得黑黑的,眼睛却很亮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,领口松松垮垮的,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绳上串着一块玉。“你睡下铺?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陈玘把自己的包往地上一扔,训练包拉链没拉好,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半,两件训练服、一双球鞋、一罐蛋白粉,还有一副扑克牌。他把东西胡乱塞回包里,然后往南屋的方向喊了一声,“马龙!过来认识一下新室友!”
南屋的门开了。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出来,个子不算高,脸很小,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。他看了文章一眼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你好,马龙。”
文章握了一下他的手。马龙的手掌很薄,手指修长,指节上有薄薄一层茧。文章以前在视频里反复研究过马龙的手上动作,知道这个人手感好,但真握上手的感觉还是不一样,虎口处有一块硬邦邦的茧,手指的触感却很轻,像是一个弹钢琴的人。
“文章。”
马龙点了点头。“打什么打法?”
“直板。”
马龙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马龙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但文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文章放在床头的那块球拍上停了一瞬。那块球拍外面裹着蓝布,只露出拍柄的一小截,但马龙似乎从拍柄的形状认出了什么。他没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转身往南屋走。
“我先回去了,衣服还没洗完。”
陈玘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明晚打牌啊!”
马龙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,算是答应了。
陈玘等马龙走了,凑过来小声跟文章说:“马龙打牌可厉害了,脑子可好使了,记牌记得一清二楚。跟他打你得多留个心眼。”
文章差点没忍住笑。他对陈玘也有挺深的印象,他上辈子在网上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陈玘养猪的事,连那张蹲在猪圈旁边黑着脸的照片都存过。现在这个人活生生站在面前,眉飞色舞地跟他讲打牌战术,文章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诞。
“你呢?”文章问。
“我?”陈玘拍了拍胸脯,“我靠运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