茂助首先回到自己的营帐,换上轻装,然后单枪匹马前往敌人城中。听说进攻方有使者到来,吉川经家命人将他带到一间屋子,打算与他会面。
茂助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身份,而且他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。虽然这座城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,但是秀吉吩咐他一定要厚礼相待,赞赏敌方的英勇善战,于是他殷勤备至地陈述道:“我家主人筑前守守当着我们部下的面极力称赞鸟取城守御有方,竟然能坚持到现在。可是如今粮道已断,您的名分也有了,继续对峙下去只能是饿死。让那些伤员、病人以及三千多百姓一起饿死是无情之至的事。这是只讲个人义气而不顾大义的行为。我家主人筑前守守说,只要您交出两个人的性命就能换来全城人活命,充分考虑到您的名誉,他不断向安土城那边为您求情。”
“哈哈哈!”经家默默听着,突然中途笑出声来。然而并非是嘲笑,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朴实的使者。“我说使者大人呀,”他也很有礼貌地叫道,“谁说要降服了呀?这是筑前守自己在打如意算盘吧。筑前守想要的不是城中的难民和我的士兵的性命,而是鸟取城。有我在,不会让他轻易如愿。”
“话虽如此,谁都看得出来,这座城想要攻的话马上就能攻破。”
“那就攻吧。”
经家轻轻甩出这句话,茂助慌忙说:“武士的弓箭不应当用在无用的地方。”
“是秀吉这么说的吗?”
茂助红了脸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是诚恳地说:“是,是大人的话,也是我坚信的事情。说起来可恨的是山名丰国的两个臣子——中村春次和森下道与,他们以家臣之身份将城主赶了出去。我家大人说了,交出这二人的首级,就能挽救城中数千条人命。”
“废话少说,中村、森下二人对你们来说也许是可恨之人,对我们毛利军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忠臣,我不能交出他们的首级,没的商量。”经家言外之意是有开城想法的。之前吉川经家就已经下定决心。鸟取城终究保不住,作为守将,他想一死来拯救全城性命。然而,秀吉派来的使者的意思是不要他的首级。
堀尾茂助恳切表达的意向是:只要交出之前流放山名丰国的两名臣子的首级,你就可以回到故乡安芸,秀吉并没有把你的首级献给安土城来夸耀自己战功的意思。
这和经家的意愿相反。秀吉虽然处于优越的地位,但是并不骄纵,哪怕是一种战略,他显示给敌将的宽容与好意已经充分传达给对方。另外,经家也明白,秀吉在挑选使者时,没有选智慧过人、能言善辩之人,特意挑了堀尾茂助一人,也是充分考虑到败方的心情,努力不要伤及对方的自尊心。
两人相对无言。使者堀尾茂助本来就是沉默寡言之人,经家也任其自然,心中暗暗思索:“在秀吉这样通晓世事人情的人面前斗气逞强是徒劳的。自己不应错过这个劝降的机会。”他在心中自问自答良久,对茂助说:“我会同意开城。你回去跟筑前守大人说吧。”
“好的,那么……”茂助欢喜过度,竟有些茫然。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答应开城。“不过,还有件事你一定要向筑前守大人说清楚。决不能取山名的两位臣子的首级。这座城的守将是我,我会承担一切责任。我希望通过我的切腹来保住城中将士以及难民们的性命。不然的话,我决不能不战而降。”
“明白了,我回去报告主公。”
“我与筑前守大人麾下的浅野长吉大人早就相识,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一封书信?”
“小事一桩,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你先休息一会儿吧。”经家躲到里间,写了封信。茂助收下信很快就出城了。
他马上向秀吉复命,秀吉唤来浅野长吉,把信交给他,并询问他书信的内容。“只写了他想用一死来换取对其他人的宽恕。”长吉说着把写给自己的信交给秀吉看。
秀吉真心惋惜地说:“长吉,你再和茂助两人走一趟,好好劝说一下经家,让他把山名的两位家臣的首级交出来,劝他自己回安芸。”浅野长吉立即和茂助吉晴再赴城中,但是没能使经家改变心意。
“虽然可惜,却也没办法。”秀吉最终答应了经家的要求。吉川经家如愿以偿,于十月二十五日中午移步城外的真教寺,切腹自杀。他虽然年轻,却沉着冷静地切腹而死,换回了城中数千条人命。同一天,吉川经家的近臣奈佐日本助、佐佐木三郎左卫门与盐谷高清三人也追随主人切腹自尽。
“真是凄惨哪。”秀吉深深悼念说。首级被送到安土城的信长处,各种遗物则被送到安芸的吉川元春那里。
“首先开仓放粮!”秀吉占领鸟取城后,首先做的就是救济城中饥民与城外的贫民。当天发放了三百石大米,那些百姓都得到了实惠。第二件事就是恢复交通。当天就命人在袋川架桥。
听说今后鸟取也在羽柴筑前守守大人的治理之下,城中风貌发生了惊人的突变,引来很多山阴地区的难民。不仅是战前暂时来城中避难的土著人,还有些其他地方来的商人与农民,有的说是从丹后搬来的,也有从丹波来的。生意人、工匠也来了,巡游艺人也来了,僧侣、医师等各种各样的人不求自来,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小社会。
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:“待在筑前守守大人的领地里总会很放心,同样的生活也会觉得有朝气、有干劲,总觉得有精神。丹波、丹后、畿内等地也都可以放心居住了,和这里相比是阳光下与背阴处的差别啊!”
虽然民众的声音没有学问也没有权威,然而这一差别到了近年越发在民众的印象中变得明了起来。各国各地的战争实况通过百姓们口口相传,在民间也为大家熟知。有些事看似不可能传播到民间,却也被人们津津乐道。甚至有人说,惟任光秀大人如此作战如此取胜,虽然颁布了这样的法令,其实是如此这般等等。
信长亲自出征指挥作战,又亲自善后处理的所占领地的民众,他们都有些惧怕他的威严。他们相信凭借信长的威力,无论多么顽强的敌人也会瞬间屈服,战争不会持续太久,同时又说:“那一位要来征讨的话,草木都会枯萎掉。”比起和平临近的喜悦,他们首先产生的是即将迎来严冬的近似于恐怖的战栗。
鸟取城陷落的消息给毛利方带来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。吉川元春亲自率兵离开安芸,同时秀吉将占领地交给宫部善性坊和木下重坚两员大将,退回姬路。吉川军赶来救急却没赶上,秀吉军告捷班师,两军中途相遇在伯耆的马之山,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。然而,大军互相对峙一个月有余,却并未交兵,而是分道扬镳。据说秀吉临行之前说:“不战也是一种战法。我算是明白了元春的才干。”
而吉川元春在返回安芸的途中独自感叹道:“中国地区的将来会越发艰难,这个时代出了他那样的人,战乱也将变得不同寻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