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每日寅时三刻入宫,辰时朝会,巳时文渊阁议事,午时……”林湛念着念着,苦笑道,“这比在沧州挖渠还累。”
孙账官在旁插嘴:“东家,沧州李大壮捎信来了!”
信很厚。打开,是实务斋全体学生联名的贺信,字迹工整。后面还附了份“沧州今年秋收预报表”,数据详实,条理分明。最后是李大壮歪歪扭扭的几行字:
“林大人:听说您当大官了,俺们全村都高兴!新修的渠今年浇了三百亩地,多收了两成粮。俺媳妇又生了小子,取名‘念湛’。等您有空,回沧州看看!”
林琛握着信,久久不语。
沈千机探头看了看,笑道:“念湛……这名起得好。要不,我也改个名,叫‘念千机’?”
众人都笑。
笑闹过后,林湛正色道:“好了,说正事。新君即位,朝局初定,正是推进改革的好时机。但咱们也得有章程——”
他铺开纸笔:“第一,清丈税改,明年必须完成九成。砚之兄,户部那边你要盯紧,尤其江南几个拖延的省份。”
“第二,火器营扩编。致远兄,兵部的阻力还在,你得软硬兼施。必要时,可请新君观阅演练。”
“第三,汇通总局。千机,官票流通要加快,尤其边关军饷,可试点用官票发放——既安全,又省转运损耗。”
“第四,科举改制。慕白兄,明年春闱的实务策问题纲,该定稿了。”
“第五,实务教育。文渊兄,国子监的讲学要继续,还要推动州县学增设实务课。”
一条条,清晰明了。众人听着,各自记下。
布置完,林湛忽然问:“咱们‘青云’之盟,几年了?”
王砚之算了算:“从沧州算起,整四年了。”
“四年……”林琛望向窗外,“才四年啊。感觉像过了半辈子。”
是啊,四年。从沧州田埂到太和殿前,从芝麻小官到紫袍玉带,从三个人到这一屋子人。时光如梭。
傍晚,新帝在文华殿单独召见林湛。
年轻的皇帝没穿龙袍,只着了件青色常服,正在翻看《沧州治理年报》。见林湛进来,他放下册子:“林先生坐。”
称呼变了。林湛谢恩,小心坐了半边椅子。
“朕看了先帝留下的笔记。”皇帝推过一本泛黄的册子,“里面记着你这几年做的每一件大事。先帝批注说:‘此子行事,步步为营,不尚空谈。’”
林琛躬身:“先帝过誉。”
“不是过誉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初登大宝,需要做实事的臣子。改革诸政,朕会全力支持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朕也希望,你能帮朕稳住朝局。如今内阁,杨首辅老成持重,但锐气不足;其他几位,或保守,或观望。朕需要一把刀,一把能破开僵局的刀。”
话说得很直白。林湛沉默片刻:“陛下,臣这把刀,只斩弊政,不伤无辜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笑了,“所以先帝才选你。去吧,明日开始,文渊阁议事,朕要看到新气象。”
退出文华殿时,暮色已深。宫灯次第亮起,把重重殿宇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湛走在宫道上,紫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。远处传来钟声,是宫门下钥的时辰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——那里是先帝停灵之处,白幡在夜色里静静垂着。
然后转身,走向宫门。门外,沈千机的马车还在等,车帘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不,是新的时代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