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途不短,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才驶入一片明显是文化艺术区的安静街道。最终停在一栋设计感极强的现代建筑前,通体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云影,门口已有穿着得体的工作人员和零星的宾客。肖折柔摘下耳机,很自然地伸出手,为朴稚余整理了一下歪了的领带结,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。“到了。”他说,然后先行下车。朴稚余深吸一口气,也跟着下去。脚踩在平整的石板路上,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和地面,一种微妙的眩晕感袭来。自由的气息,哪怕只是片刻的、被监视下的自由,也让他每个毛孔都在叫嚣。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肖折柔身侧半步之后,试图观察环境。入口处有安检,但并不严格,更像是形式。肖折柔出示了请柬,负责迎宾的女士看到他,脸上立刻绽开热情又不失矜持的笑容:“肖先生,欢迎。这位是……?”“朴先生,我的朋友。”肖折柔介绍得面不改色,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了朴稚余的腰,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朴稚余身体一僵,脸上还得勉强挤出个算是礼貌的点头。朋友?朋友你搂这么紧?!还有,你的手放在哪里?!进入展厅,温度适宜,光线经过精心设计,柔和地打在墙壁和展品上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槟,糕点,以及某种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。已有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,举杯浅酌。朴稚余快速扫视。人比他预想的稍多一些,男女皆有,衣着光鲜,姿态优雅。然而,当那些低语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和肖折柔,尤其是落在他腰间那只手上时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并非全然善意的,带着评估和好奇的视线。说好的上流社会文雅人呢?这眼神怎么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?还有那边那个秃头老男人,你看肖折柔就看肖折柔,瞟我干嘛?眼神还能再油腻点吗?等等,他不是最怕危险,怕别人注意到我吗?现在这满屋子的人,就算不危险,可人多眼杂,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、或者那个“上头”的残余势力混进来……他就不怕?还是说,他觉得这些人,包括可能存在的危险,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根本算不上威胁?这种自信也太变态了吧?!“怎么了?”肖折柔微微侧过身,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,“一直心神不宁的。不喜欢这里?”朴稚余耳根一麻,他抬起眼,撞进肖折柔近在咫尺的眸子里,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困惑又强作镇定的脸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忍住,将盘旋在心头的不安和疑惑,用气声问了出来,类似告状或求证的语气:“……你不是,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吗?”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正在交谈,目光却不时瞟向这边的男女,“这里这么多人……你不怕?”肖折柔闻言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。“别紧张,小鱼儿,他们很懂事。也只配看看。”很快,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与肖折柔寒暄。来人是个中年男人,笑容满面,话语里夹杂着不少艺术术语和商业吹捧。肖折柔应对自如,谈笑间滴水不漏,但那只揽在朴稚余腰上的手,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,甚至在他试图借着调整站姿稍微挪开一点时,警告般地收紧。朴稚余像个昂贵的装饰品,被固定在肖折柔身侧,被迫听着那些他半懂不懂的对话,脸上维持着僵硬的淡笑。他试着寻找机会。借口去洗手间?不行,肖折柔可能会陪他去,或者让旁边侍立的服务生引导他。本质上仍是监视。假装不舒服?这里人多,肖折柔或许会带他去休息室,但那意味着脱离人群,进入更私密更易控制的空间。趁着肖折柔与人专注交谈,突然挣脱跑掉?他看了看腰上再次搂紧的手,沉默了。该死……怎么我想什么他都知道?!这变态是不是会读心术?!就在朴稚余内心焦灼几乎要达到顶点时,肖折柔似乎结束了与又一拨人的应酬,揽着他,缓缓走向展厅另一侧相对人少的区域。“累了?”肖折柔低头,在他耳边轻声问。朴稚余偏头躲开,硬邦邦道:“没有。”肖折柔不置可否,脚步停在了一幅画前。“看看这幅。”他说。朴稚余下意识地抬头望去。然后,他的目光被钉住了。那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。画面的大部分是沉郁的、近乎墨黑的深蓝色,那是深夜的海。笔触厚重而富有力量,仿佛能感受到海面下暗流的涌动。而在画面偏上的位置,一尾银色的鱼,正奋力跃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