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,他又转头看向周秉谦:“周知府!下官要向你借人、借车、借骡马!能早一天将这丸消暑丸送回省城发往各府,便能多救数万人的性命!请知府大人速速调配!”衙门的动作极快,不到两个时辰,十辆大车便在春和巷外的大街上排成了长龙。一箱箱装满了消暑丸、盖着府衙大印红蜡的木箱,被扎扎实实地捆在了车辕上。林春分拿着炭笔,在账本上记下:“西川巡抚衙门沐风,提走消暑丸十车,计十万两千颗。”写完,他将账本收好“沐大人,数目全部点清,都在这里了。这一路上日头毒,大人们还请多带些解暑水。”沐风此时哪有心思磨蹭,他从谢砚手里接过一个贴身背着的包袱,里面装的是样品。此时,距离沐风踏入梓州府,不过区区半天的时间。沐风翻身上马,狠狠一勒马缰,他看着身后载满了希望的车队,大声喝道:“兄弟们!这车里装的是咱西川百姓的命!都给本官把鞭子甩起来!”“我先行一步,去给巡抚大人报喜!”“驾!”一声暴喝,沐风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,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乐捐送走了巡抚衙门的快马车队,春和巷小院里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层浮尘,便再度陷入了忙碌中。原本攒下的消暑丸被沐风卷了个干净,连一片碎药渣都没剩下。前院里,捣药的石臼声沉闷地砸个不停。药丸子一颗接一颗粒地落入瓷瓶,可林春分看着空了大半的药材库房,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。消暑丸能吊住灾民的命,却终究填不饱肚子。时至六月下旬,梓州府头顶的那轮烈日的毒辣不减半分,城外的流民数量却在成倍地翻涌。周边几个府县断粮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,走投无路的饥民听闻梓州府有官府分发的神水,自发地扎成一堆,像潮水般朝着梓州城的几个城门涌来。知府衙门里的陈米只够支撑最后几天,即便周秉谦已经下令将施粥的木勺换成了更小的尺寸,可大锅里的粥水依然一天比一天稀。城外饥民眼里因饥饿而产生的绿光,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森然。断粮,就意味着暴动。林春分坐在廊檐下的矮凳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的账本。怎么弄粮食?他摸了摸下巴,突然想起来。等等,在前世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和网络小说里,主角们一旦遇到缺钱缺粮的绝境,不是最喜欢打那些土豪劣绅的主意吗?对啊,山不来就我,我去就山,老天不发粮,他们可以去“斗地主”啊!想到妙处,林春分一时间没收住,忍不住发出一连串“桀桀桀”的怪笑声。这笑声古怪,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阴森。“春哥儿,你、你这是怎么了?”正在一旁分拣甘草的陈金桃惊得一哆嗦,手里的一把药根子全掉在了地上。她脸色发白,战战兢兢地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问: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老神仙又在脑子里给你指路了?”林春分笑声一卡,看着自家亲娘惊恐的眼神,有些哭笑不得。不过转念一想,前世那些网文作者的智慧,在另一个层面上来说,还真算得上是“仙人指路”了。“娘,没事,我就是想到了个能让城里那些老财乖乖把粮食交出来的法子。”林春分一骨碌爬起来,拍掉身上的草屑,拿着账本便朝后院走去。这种跟老狐狸们打交道、挖人祖坟根基的细致活,他一个“本分”的农民可玩不转。要论心眼和手腕,那得交给院子里最合适的那个人。后院的树荫下,谢砚正对照着一份刚从府衙抄录出来的各县人口册子做着勾画。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的下颌线条显得愈发冷峻,身上的长衫虽有些褶皱,却依旧穿得一丝不苟。听见脚步声,谢砚头也没抬,只是顺手将身边的温水往旁边推了推:“歇会儿。”林春分也不客气,端起来一口闷了,随后搬了个马扎在谢砚对面坐下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“城外的粮食撑不过三天了。官府没粮,但城里那几家开粮行的、坐拥几千亩良田的地主老爷,家里的陈米多得能放生虫。”林春分挑了挑眉,“咱们手里有消暑丸,官府手里有大印。这时候不让他们放血,难道等着城外的灾民冲进来把大家都抢了?”谢砚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缓缓抬起头,清冷的目光落在林春分笃定的面庞上。谢砚是个聪明人,聪明到林春分只需提一个开头,他便能将后面的每一步路看得清清楚楚。林春分这是在用林家的药丸子当筹码去逼那些乡绅地主捐粮。而林春分自己躲在后面,把这个全权主持的机会毫无保留地塞给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