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寻棠挑了挑眉,将一颗封好的丸子扔进瓷瓶,笑着接话:“春哥儿这张嘴,做生意时能把那帮地主老财说得大放血,夸起人来也是让人心里舒坦,难怪沈念天天盼着你来。”几个性格各异、却同样赤诚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,虽说手里都在忙着赈灾的差事,气氛却出奇的轻松融快。林春分靠在藤椅上,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洋溢的面孔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。自打穿越到这个大景朝,他脑子里想的、手里做的,全是怎么赚钱、怎么摆脱极品亲戚、怎么在天灾里带着全家活下去。他活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生意场上头头是道,人际交往上却近乎于零。这竟然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交到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。林春分咬了一口点心,抿嘴笑了起来。前世的他其实就不太热衷于无效社交,总觉得那些需要刻意逢迎、长期小心维持的塑料交情累人得很。在他看来,朋友这种存在,贵精不贵多,知己,能坐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开玩笑、说亮话,便已是人世间极难得的福气。眼前这几个人,没有因为他农家哥儿的身份而有所轻视,反而因为他做事利落、性格活泼而真心相待。“春哥儿,你在那琢磨什么呢?笑得怪招人的。”沈念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林春分回过神来,嘿嘿一笑,大方地勾住沈念的肩膀:“没琢磨什么,就是觉得能认识你们真好。”林春分在周府后宅交朋友、搓丸子的时候,西川省城,巡抚衙门里却是一片凝重。西川巡抚宋明川站在书房的舆图前,看着上面被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来的几十个府县。十天前,这些地方还是死气沉沉的绝收之地,而今日送来的急报里,各地的民变苗头已经彻底压了下去,暑热致死的人数更是断崖般跌了干净。宋明川看着桌案上那一枚黑褐色的消暑丸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“秉谦啊秉谦,你这次当真是帮本府,帮这全省百姓立了大功了。”直到这一刻,确定消暑丸的效果绝无反复、且全省局势彻底安稳下来之后,宋明川才缓缓走到案前,神色郑重地铺开了明黄色的奏折专纸。他深知这道折子递上去意味着什么。大旱之年,梓州府横空出世了一位能活万民的农家哥儿,研制出了不亚于仙丹的救命神药。这种事情,若是报得早了,朝廷权贵若是生了觊觎之心,派人来强夺方子,反而会害了那个叫林春分的孩子,也会让好不容易稳住的西川再度生乱。所以,他生生压了十天,直到把西川所有漏洞都补齐,把名声彻底造得天下皆知,让任何人想动林春分都得掂量掂量天下民意的时候,他才动笔。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,宋明川字斟句酌,折子写完,盖上火漆红蜡。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师!”一骑绝尘,轰然踏碎了省城清晨的宁静,带着这封不知是祸是福的绝密奏折,直奔大景朝的权力核心而去。而此时在梓州府里的林春分,依旧在跟沈念几人抢着最后一块绿豆糕,对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京城风波,毫无察觉。千里之外,大景京师,皇宫大内。连绵的宫殿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一丝风也没有,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即便殿内四个角落都堆满了人高的冰盆,也压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暑气。景元帝坐在御案后,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御案上,堆满了从户部、吏部以及各路御史言官送上来的折子。“陛下,中州大旱,庄稼绝收,流民已达十万,每天热死、饿死者不计其数,求陛下速发赈灾银粮啊!”“陛下!东莱急报,大旱之后,多地井水枯竭,已有瘟疫蔓延之势!地方官吏无能,隐瞒不报,求陛下明察,严惩不贷啊!”“陛下,天降大旱,此乃上苍示警!定是朝中有所缺失,陛下当下罪己诏,素服斋戒,以平天怒啊!”景元帝死死盯着那几个揪着“天人感应”不放、逼着他下罪己诏的御史折子,气得浑身发抖,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。“混账!全是一群混账!”景元帝今年不过三十有五,自登基以来,励精图治,任用贤能,减免赋税,自问算得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。可偏偏这两年天灾不断,先是北方大雪,接着便是这场席卷了小半个大景朝的百年大旱。除了西川省这几天折子来得少些,其他几个受灾的行省,送来的全是死人、绝收、乃至疑似瘟疫扩散的噩耗。那些御史言官不思量如何筹措粮食、如何派医官去配药,反而天天堵在午门外,口口声声说是他这个皇帝失德,才招致了这泼天的天灾,逼着他向天下人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