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日头升得高了,竟也有几分灼人。贡院窄小的号舍被晒得发烫,那股子从地沟深处翻涌上来的陈年污秽气,顺着热浪直往人鼻子里钻。谢砚坐在那不足三尺宽的考凳上,面前就是一方简陋的木板。他运气委实不好,抽签竟然抽到了这考场里人见人怕的“臭号”。这号舍紧挨着恭房,若是阴天倒也罢了,偏赶上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,太阳一晒,那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恶臭仿佛活了过来,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谢砚身子本就削瘦单薄,被这气味一冲,脸色愈发苍白,眼窝深处陷得更厉害了。“呕——”隔壁号舍传来一声极压抑的干呕,谢砚目不斜视,脊梁挺得笔直,唯有搁在膝头上的手紧紧攥住了布料。考场严禁交头接耳,更忌窥视。哗啦一声,前排的兵丁走过来,将考卷挨个分发下来。谢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胃里的翻涌,看向考卷。纸面泛黄,墨字清晰,最显眼的就直接落了下乘。谢砚盯着那三个字,眉头紧紧皱起。在这狭窄压抑的方寸之间,唯一能动的是脑子,唯一能看的是眼前的试卷。可此时,那卷子上的三个字“学而时”,竟像是浮在了那股浓稠的臭气里,影影绰绰,怎么也抓不准。谢砚只觉得脑门一抽一抽地疼,那股子粘腻的恶臭像是有生命一般,正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,要把他仅剩的那点清明也给搅浑了。谢砚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,迟迟落不下去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越升越高,号舍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上窜,那股味道愈发浓重。隔壁的学子终于忍不住,趴在桌上不停干呕,巡考的兵丁冷冷瞥了一眼,没多管,只呵斥了一句“安静”。谢砚的额角渗出了冷汗,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。院试法一丝不乱,文气顺畅,义理紧扣题旨,原本空白的考卷,一点点被字迹填满。期间,日头越晒越烈,臭气时不时翻涌上来,扰得他心神不宁时,他便停下笔,再抿一小口灵泉水,重新凝神答题。就这么写写停停,不过三个多时辰,谢砚作完了两道制义题,还顺势完成了一首五言律诗。完成最后一次检查后,他默默收拾好考篮,举手示意交卷。放下笔,谢砚拿起考卷,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,确认没有错字、没有犯讳,章法义理都无半分疏漏,才将考卷整理整齐,抬手叫来了巡考的兵丁,示意提前交卷。兵丁核对了他的号牌,收了考卷,便示意他可以去等待第一次放行。谢砚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笔墨,刚走出号舍,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窸窣声。那个干呕了半天的童生,见他提前交卷,只当他是受不了臭号折磨、彻底放弃了考试,心一横,也胡乱将自己只写了寥寥数行的考卷拢了拢,叫来了兵丁交卷,只盼着第二场抽签,千万别再分到这倒霉的臭号。贡院的侧门打开,提前交卷的考生陆续走了出来。林春分和林二柱正守在对街的一家小茶馆里。林春分原本正托着下巴发呆,瞧见那个削瘦的身影,眼睛猛地一亮:“爹!出来了!”林二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,还没走近,就闻到一股子冲天的异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