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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试音室（第1页）

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，天空已经暗了下来。冷空气从走廊尽头灌进来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，广播站招新的通知贴满了公告栏，而行政楼三层那间平日没什么人留意的试音室，第一次成了许多人私下议论的地方。整个下午，陈默都有些心不在焉，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电场公式，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，她低头抄了两遍，却说不清自己到底写了什么，笔尖在草稿纸边缘划出一道又一道无意义的线条。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，教室里的日光灯提前亮了起来，惨白的光落在课本上，映得她的字迹都有些发虚。抽屉里那张广播站报名表上的名字，是她自己交上去的，字是她亲手写的，笔画也算工整，可直到这一刻，她仍然觉得不太真实，仿佛那不是自己做过的事，倒像是替另一个更勇敢的人代笔。她甚至想过，等下课铃一响，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径直背起书包回家——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下十次，每一次都被自己按了下去。

许晴坐在她旁边，侧过头小声问："紧张吗？"陈默点点头："有一点。""只有一点？"她沉默几秒，才又轻声补了一句："很多。"许晴笑了笑："我也是。"前排有人在讨论播音稿怎么写，有人小声练习普通话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音，生怕漏了哪个卷舌音；李子航压着嗓子学广播腔，故意拖出播音员的调子，惹得周围一阵哄笑，他自己也笑得直拍桌子；沈甜也凑过来，说自己前几天也报了名，只是抽到的试音时间要再晚两天，说话间眼睛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羡慕，末了又添了一句"你去探探路，回来跟我说说那老师严不严"，惹得旁边几个人又笑了一阵。陈默低着头，手心却一直发凉——她已经开始后悔，也许昨天不该那么快就把名字写下去，也许自己根本不适合，也许真的走进那间屋子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站在那里，被所有人看着自己出丑。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个最糟糕的结局——忘词，破音，或者干脆一个字都念不出来，然后所有人客客气气地说一句"没关系，下次再来"，转身在心里悄悄给她贴上一个新的标签。

放学铃响起，报名的学生陆续朝行政楼那边去了。周予安收拾好书包："走吧。"陈默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，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教学楼里的人越来越少。周予安站在她旁边，又问了一遍："还去吗？"她低着头："我想回家。"空气安静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会像许晴一样劝她，可周予安只是轻声说："那就回家。"陈默抬起头，有些意外："你不劝我？""如果你真的不想去，可以不去。"风从走廊吹进教室，窗帘轻轻晃动，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**"但如果你只是害怕，那可以再坚持五分钟。"**陈默望向窗外，行政楼已经亮起灯，广播站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暖黄的光，还有不少学生正沿着楼梯往上走。她忽然想起林野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广播是给愿意开口的人准备的。最终，她还是慢慢站了起来。

行政楼比教学楼安静得多，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会发出清晰的回响，楼道里的灯有些昏黄，忽明忽暗地闪着，墙上贴着历届优秀学生的照片，边角已经泛黄卷起，其中一张合影里的笑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眉眼。三楼走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，有人捏着稿子默读，嘴唇无声地翕动；有人低声练习绕口令，一遍遍纠正着咬字；还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，塑料瓶被捏得咯吱作响。陈默站在人群最后，手指冰凉，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胸口，像是随时会跳到嗓子眼里去。试音室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播音声，一个女生正在朗读，声音清晰流畅，门外有人小声说"肯定能进""太厉害了"，陈默低下头，忽然觉得自己站错了地方。周予安排在她前面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："没事吧？"她轻轻摇头，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发抖。过了一会儿，广播站老师喊了一声"周予安"，他走进去，门轻轻关上，走廊重新安静下来，她能隐约听见里面的朗读声，平稳，温和，没有任何停顿——她忽然觉得，人与人之间的差距，好像真的很大。

几分钟后，门打开，周予安走出来，老师低头看了看名单："下一位，陈默。"那一瞬间，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，她的手指微微发白，脚步发沉，还是慢慢走进了那间小屋子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桌子、一支麦克风，墙上贴着吸音棉，窗外已经完全黑透。老师把稿纸递过来："不用紧张，读这一段就好。"陈默低头，字迹忽然变得模糊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，听见风吹过窗户的响动——很多年前，她站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，也是这种感觉，那种想缩起来、想消失的感觉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好像从没真正离开过她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轻轻开口，第一句话声音很小，甚至有些发颤，老师没有说话，只是点点头，她便继续往下读，第二句、第三句，声音依旧紧张，却慢慢稳定下来。窗外的风吹动树叶，房间很安静，她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，并没有想象中难听，也没有人笑，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声音，认真地读完了最后一句。

老师看着她："以前学过播音吗？"陈默摇头："没有。""普通话不错，声音很干净，就是不够自信，以后可以多练练。"她怔在原地，过了几秒才轻声说："谢谢老师。"走出试音室时，走廊的灯依然亮着，周予安站在门口等她。"怎么样？""读完了。""紧张吗？""特别紧张。""后悔吗？"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轻轻摇头："不后悔。"

两个人走下行政楼，夜色已经降临，操场空荡荡的，风吹过看台。林野坐在实验楼门口，相机放在膝盖上。"结束了？"陈默点头："读完了。""哭了吗？""没有。"林野笑了一下："那挺厉害。"三个人坐在实验楼里，远处广播站的灯依旧亮着，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它已经不再发抖。她忽然发现，自己其实并没有变得勇敢，只是带着害怕，把那些原本以为做不到的事情，一件一件做完了。林野举起相机："看这里。"她抬起头，窗外是黑色的夜，远处广播站的灯像一颗孤零零的星。咔嚓——快门轻轻响起，照片慢慢显影，女孩坐在旧教室里，眼神安静，身后是一片沉沉的夜色。林野低头看了很久，在照片背后写下一句话：

——有些声音，一旦说出口，就再也不会消失。

离开学校的时候，风已经很冷。陈默回头望了一眼行政楼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依然在那里，像一枚小小的、暖黄色的图钉，钉在墨蓝色的夜空下。她把手揣进口袋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在麦克风前的那点凉意，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轻飘飘的踏实感——不是因为结果，结果她还完全不知道，而是因为自己终于没有在最后一刻转身逃走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进入广播站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站在那支麦克风前，但至少，今天的自己，终于走进了那个房间——而那个曾经连回答问题都会低头的女孩，第一次，让自己的声音被别人认真地听见。走到校门口时，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栋楼，忽然想，也许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这样：结果永远要等，可迈出那一步的瞬间，其实已经决定了后面所有的心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