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夜幕降临时,肃州城彻底热闹了起来。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,红彤彤的光映在未化的积雪上,整座城像被人泼了一层胭脂。鞭炮声此起彼伏,从城东响到城西,又从城西炸回城东,中间几乎听不出断档。孩童们举着纸糊的灯笼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百姓们端着酒碗站在路边,见了穿军服的就拉过去灌酒。校军场的大空地上,摆了几十张长桌,桌上堆着大碗的肉、大盆的菜、大坛的酒。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映照出每个人脸上喜意洋洋的表情。对于百姓们来讲,这是头一次朝廷派出的军队出兵后以这样快的速度就迎来了凯旋。没有忽而捷报忽而败讯的跌宕,没有今天听说打了胜仗明天又听说丢了寨子的煎熬,没有反复没有波折,让他们长久以来七上八下的心安稳地落回了原处。对于将士们来说,此战未损一兵一卒,就将那胡虏击退百里,这群人打了一辈子的仗,都没取得过这样轻易又这样巨大的胜利,如何不叫他们高兴呢?士兵们成群围坐在一起,划拳、抢肉,吃酒。有的已经喝得趴在桌上,被人往脖梗子里塞花生米。笑声、喊声、碗筷碰撞声搅成一团,热腾腾地往上冒,连头顶的寒气都被冲散了大半。萧烺被人群簇拥在空地中央,肃州城的官员们轮流上前敬酒。为首的是肃州知府,双手捧着一碗酒,躬着身子说了几句贺词,声音被周围的喧哗盖了大半,只见嘴皮子动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萧烺接过酒碗,抿了一口,递还给旁边的随从。接着是通判、同知,一个个端着碗上来,堆着笑,说着差不多的吉祥话。萧烺一一应付着,面上挂着淡淡的笑,目光却越过那些躬着的脊背,落在人群之外的某个方向。人群的缝隙里,有一道洁白的身影。她站在廊下的阴影边缘,帷帽的青纱垂至腰间,一身素白衣裙被火把的光映得发暖。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,她那一点白夹在中间,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梨花,又像墨汁里滴进了一滴清水。隔着攒动的人头,隔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萧烺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道身影上。她似乎没有在看他,侧着头,目光落在别处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旁边有人端了酒过来,喊了两声“殿下”,萧烺才收回目光,接过酒碗,仰头饮尽,将碗底朝众人亮了亮,那些人又齐声叫了一回好。等他把碗放下,再抬眼望过去时,那道洁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。张其羽戴着帷帽,站在廊下的阴影里,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,扫了一圈,又扫了一圈。没有陆今野。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后院走,姜月跟在后面,小跑了几步追上来:“小姐,你去哪儿?”“找人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不用跟着,我很快就回。”东侧有一片老槐树林,冬天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。树下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结了厚厚的冰。陆今野就坐在井沿上,背靠着冰凉的井圈,一条腿屈着,另一条腿伸在雪地里。他手里攥着一个酒囊,他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喝酒。火把的光照不到这里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雪地上,黑沉沉,让他几乎要与清凉的夜色融为一体。张其羽缓缓地向他走去,最终在几步之外的距离站定。她看见他的手指在酒囊上慢慢收紧,骨节泛白,又慢慢松开。月光下,他素来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周身的气息跟前院的热闹格格不入,甚至让张其羽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。这股气息她并不陌生。以往父兄从战场上回来,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来不及敛去的戾气。在战场上厮杀,见过血腥的将领很难将这些东西干干净净地卸去。可她不明白的是,这样浓烈的杀意,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身上。打了胜仗的人,不该是这样的。张其羽站在那里,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。陆今野抬起头,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映着远处火把的光,一闪一闪。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语气低沉,像是喝醉了一般。张其羽拧眉,不说话。陆今野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要笑,又没笑出来。“你是不是想问我,”他说的每个字之间都拖着黏糊糊的停顿,“为什么要对敌军穷追不舍?”张其羽的嘴唇抿了一下:“那你的理由呢?”她的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。捷报送来的时候,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卡在同一行字上——陆副帅单骑逐敌,直入野麻湾河谷十余里,几为胡人溃卒反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