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去。”阿悉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三个人站着没动。“我让你们出去!”他猛地转身,抓起案上的砚台砸过去。耶信偏头躲过,砚台砸在帐柱上,墨汁溅了他一身。三个老将对视一眼,铁昌达摇了摇头,律挞凛叹了口气,耶信愤恨的看着阿悉烂,终是什么也没说,转身掀帘走了出去。另外两个跟在后面,帐帘落下又掀起,带进来一股冷风,吹得灯焰晃了几下。阿悉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帐中,耳边还回荡着耶信他们说话的回声,混着外面的锣鼓声、山歌声、马蹄声,搅成一锅粥。他捂着耳朵蹲下去,额头抵着膝盖,睫毛不停地抖。“呵,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……”他忽然仰起头,扭曲地狂笑起来,“究竟是谁想到的这奸计。”不要让我知道你是谁,不要落入我手里。那歌声还在响。不依不饶,像蛆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,刻进他的骨头里。日复一日,永无尽头。作者有话说:无出兵不能睡啊!肃州城连降了近半月的大雪,直至今日终于放了晴。冬日的暖阳从层层积云后透出,慷慨地洒向大地。积雪开始消融,檐下的冰棱滴答滴答地落水,一声接着一声,听得人眼皮发沉。几个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的士兵已经歪倒了一片,嘴角挂着口水,呼噜声混着滴水声,此起彼伏。就连马厩里的战马都垂着头,后腿轮换着歇蹄,眼皮一耷一耷。这样好的天气,实在很适合冬眠。“喂,喂——!”可惜,总有人就喜欢扰人清梦。“醒醒!”一个士兵被人用靴尖踢了两下脚底板,硬生生将他从美梦中拽醒。他烦躁地眯着眼睛,嘟囔道:“谁啊——”他翻了个身,正对上来人那张黑沉沉的脸。“陈、陈副将!”士兵一骨碌爬起来,连带着旁边几个也惊醒了,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,头盔歪的歪,刀掉了的掉。陈副将名叫陈桓,是晋王手底下的参将。当年承平帝挥刀南下,夺得帝位,亦离不开胞弟晋王的鼎力支持。是以,跟在晋王身边的这批老将,也是当年刀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,称得上是大胤朝的开国元勋。此次,他是奉了晋王之命随同世子来护卫肃州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叉腰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这群睡得东倒西歪的人,脸色比前几日下雪的天还阴沉。“你们是来打仗的,还是来睡觉的?”他的声音粗狂,咬字也很重,听上去就像要将人生吞活剖一样,“一个个歪在那里像什么样子!”几个士兵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过了片刻,才有一个胆子稍大的,小声说了句:“副将息怒……实在是这阳光太好,晒着晒着,就打了个盹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又低了几分:“再说了,这么长时间,敌人也没打过来,我们也不出兵……”“你说什么?”陈桓的眉毛竖了起来。那士兵赶紧闭嘴,把脑袋缩进脖子里。陈副将深吸一口气,指着远处城墙上的哨位,又指了指城墙下那些还在打瞌睡的人,嘴唇哆嗦了两下,到底没再骂出口。他转过身,蹬蹬蹬地走了,靴子踩在融雪的水洼里,溅起的泥水甩到身边士兵的裤腿上。几个士兵看着他的背影,面面相觑,又看了看头顶那个暖洋洋的太阳,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。陈桓来到萧烺面前时,萧烺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一块棉布,慢慢擦拭着自己的宝剑。他站定行礼,脸上的怒容还没收住。萧烺抬头扫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何事?”陈桓痛心疾首地把方才在墙根下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,说到那群士兵歪倒一片、鼾声如雷时,声音越提越高,到了最后,几乎是在狂吼。“世子,这样下去不行啊!”他一抱拳,“士气全无,军心涣散,依末将之见,应当即刻出兵,讨伐胡掳!”萧烺将棉布放下,剑收回剑鞘: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陈桓的眉眼一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盯着萧烺,胸口起伏了几下,没有接话。他心里翻涌着一股邪火,忍耐许久,早已是蓄势待发。这火冲的并非是萧烺,而是从京城来的那两个人。那两个人,一个是没上过战场,没带过兵,仗着老子是护国公,拿着一块金牌就骑到了所有人头上的野路子将军。一个是闺阁里的女人,整日里帷帽遮脸,不知道长什么模样——就这两个人,也配指点军事?世子原本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,自从那两个来了之后,处处受制于人,想出兵的念头一压再压,连他这个老参将说的话都递不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