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今野步伐微顿,眸光流转,抬手轻轻替她捻下那缕柳絮,指尖擦过微凉的发丝,动作轻柔至极。他垂眸望着眼前眉心未展的姑娘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:“你看,人间风暖,絮落安然,往后岁岁年年,皆是这般安稳好光景。母亲盼的安宁,终于得偿所愿了。”他俯下身,凑到张其羽耳边,温热的气息倾洒在耳畔和颈侧:“笑一个吧。”张其羽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湿意,却终是轻轻弯了弯唇角。她忽然想到什么,问道:“我听闻陛下龙体尚未完全康复,何以这般急切,定要在明日设宴?”陆今野道:“并非朝堂庆功大宴,只是一场小小家宴而已。除却懿德太子与荣亲王夫妇,余下便只有你我二人,并无外臣列席。”张其羽微微蹙眉,眼底带着几分不解,陆今野轻哼一声,补充道:“陛下与太子分隔近二十年,如今虽然相认,但终归还有些疏离,所以想借着这次家宴,让我们小辈们聚在一起松快着说些体己话,拉近拉近他们父子的距离。”说起这个,陆今野心里顿时就涌上一股邪火,暗地里把承平帝蛐蛐了千百回。你说你要与自家儿子重修旧好,那便去就是了。拉着荣亲王夫妇作陪,也还说得过去。可偏要把他和张其羽也捎上,这叫什么事儿啊?他俩又不是皇亲国戚,跟着凑什么热闹?这下好了,又白白送了个由头,让萧聿又逮着机会与张其羽照面了。陆今野越想越气,脸登时就垮了下来。张其羽在一旁偷觑了他一眼,就将他的心思猜中了个七八分,强压下嘴角的笑意,甚为随意地提醒道:“那明日席上可得机灵些,说些好听的,别白白浪费了陛下的一番心意。”“自然。”陆今野意味深长地应了句。他明日可得好好帮他们父子“拉近拉近”。-次日,承平帝果然未设朝宴,只在宫内清和殿备了一席小家宴。规制极简,无百官陪席,无礼乐喧扰,殿内只点了两排柔和宫灯,案上鲜果细点、清酒浅盏,陈设雅致清静,处处透着阖家小聚的用意。列席之人寥寥,唯有承平帝、周贵妃、懿德太子萧聿、荣王萧珩与荣王妃陆今雨,再加上陆今野与张其羽二人。偌大的清和殿,看着是阖家温存的场面,内里却处处透着难言的尴尬与滞涩。承平帝端坐主位,面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,精神却好了不少。他目光频频落向下首的萧聿,眼底藏着压抑二十年的愧疚、期许与小心翼翼的讨好,总想开口寻些话头打破稍显凝滞的氛围。奈何萧聿始保持着沉默,眉眼淡漠。帝王若有问话,他便简洁应答,语气里透露出十分的客气,硬生生将父子骨肉,隔成了君臣礼数。一旁的荣王萧珩,同样是感到局促和别扭。面对这位一母同胞的嫡兄,他也数次想要开口搭话,可话到嘴边,却尽数哽在喉间,只能静静坐着,频频侧目,却又束手无策。其他几人,眼看着这尴尬的局面,心底都重重叹了口气。最后,终于还是陆今雨忍不住,端起面前的茶盏,先对着主位的承平帝举杯,端庄得体道:“父皇龙体初愈,仍心系阖家团圆,儿媳以茶代酒,敬陛下一盏,愿圣躬永安,岁岁长宁。”言罢,她抬手轻抿茶饮,而后微微旋身,转向身侧默然端坐的萧聿,稍顿一息,开口唤道:“哥……”刹那间,席间的两道目光皆向她投来,陆今雨感觉背后一凉,慌忙改口道:“皇兄……”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叫苦,怎么就一时大意忘了在座的人里面还有自己亲哥了。但话已经开头了,总得说下去才是。她敛了敛神色,从容道:“兄长归朝,阖家团聚,这一盏,敬皇兄,愿皇兄往后岁岁安澜。”萧聿淡漠的眉眼微微一动,抬手回敬道:“多谢弟妹。”一旁的萧珩见状,像是终于寻到了开口的契机,连忙跟着起身,端起酒盏看向萧聿,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的恳切:“王妃说得是,今日阖家团圆,是大好日子。阿兄,吾敬你。”他语速略急,心中亦是十分忐忑。说完后,他偷偷掀起眼皮,朝萧聿那头看了一眼,正巧对上他深邃的眼睛。萧聿望着眼前满眼热忱、略显拘谨的弟弟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他端正执盏,与萧珩遥遥一碰,无声饮尽。“多谢阿弟。”两相敬罢,殿内凝滞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几分。周贵妃适时含笑开口,语声温婉轻柔:“陛下苦心筹谋今日家宴,就是盼着一家人热热闹闹、和睦团聚。如今骨肉归位,兄弟相逢,往后日子只会愈发安稳顺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