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如此,旁的话便不必再说了。”张其羽转过身,抬手指向城墙外侧那一排排不大的铳眼。“胡人攻城,必架云梯。云梯乃木制,遇火即焚。我已命人在城头架起炭火,将铁条烧红,待胡人云梯搭上来,便从这些洞中伸出去,烧其梯,灼其手。梯断人落,便不攻自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后生手中五花八门的家伙:“刀斧亦可如法炮制。将刃口烧得滚烫,胡人攀上城头,一刀下去,不独砍,更能烫。皮肉粘连,伤口难愈,便是侥幸不死,也废了他一只手。”众百姓听得既惊且佩,纷纷倒吸一口凉气。张其羽转向丁燎:“城中各处,每隔三十步燃一堆火,彻夜不熄。一来照明,二来随时可取用烧铁。火要旺,不能灭。”丁燎抱拳:“是!”暮色渐浓时,肃州城里的火一处处亮了起来。与此同时,胡人的骑兵也像潮水一样从西北方向的黑暗中涌出来,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火把的光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,铺满了整片旷野,一眼望不到头。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。数百架云梯伴着潮水般的步兵疾步而来,弓箭手在更远处压阵,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头。“隐蔽——”丁燎的吼声刚落下,箭雨便密密麻麻的钉在城墙垛口上、木盾上、砖石缝隙里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几名来不及躲避的士兵中箭倒下,血溅在城墙上,很快就被冻住了。“云梯!云梯搭上来了!”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,张其羽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:“烧!”城头上,几个壮汉早已等着了。他们用湿布裹住手,从炭火中抽出烧得白中透红的铁条,对准铳眼狠狠捅了出去。铁条穿过墙洞,准确无误地抵在云梯的梯蹬上。滋啦——刺耳的响声夹杂着焦糊味弥漫开来,云梯的木质横杆被烧得发黑起烟,几个已经爬上半截的胡人手掌刚碰到梯蹬,就被烫得嗷嗷直叫,一个接一个松手摔了下去。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,闷响被淹没在更大的喊杀声中。张其羽站在城楼最高处,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阵,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结。不对。胡人的攻势看着凶猛,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来,箭矢如雨,喊杀震天。可仔细看,那些扛梯子的、爬墙头的,都是些老弱残兵,甲胄不全,兵器参差。真正的精锐骑兵始终按兵不动,远远地列阵于弓箭射程之外,火把明明灭灭,看不清有多少人马。攻城攻了快一个时辰,连一架冲车都没推出来。这不合理。张其羽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“苔生!”她猛地转身,“传令下去,带上所有能调动的人,跟我去东门!”苔生一愣:“小姐,东门那边不是留了——”“不够。”张其羽已经抬脚往马道走了,脚步快得像在跑,“胡人主力根本不在北面,他们在这里拖住我们,真正攻城的在东面!快!”姜月吓得脸都白了,提着裙摆追上来:“小姐,你等等我——”城墙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张其羽已经冲下了马道。丁燎在后面追了两步,被她回头一声厉喝止住:“你守好北门!不许离开!”丁燎僵在原地,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咬了咬牙,转身冲回了城头。东门。张其羽带人赶到的时,看到眼前的场景,心凉了半截。城门已经被撞得轰轰作响,门后的横木上出现了细细的裂纹。城墙上留守的士兵不足千人,箭矢早已耗尽,正在往下砸砖头瓦片,可那些东西打在胡人的盾牌上,跟挠痒痒似的。更糟的是,东门的城墙年久失修,有好几处垛口已经坍塌,胡人的弓箭手正从那些缺口往城里放箭。“顶住城门!”张其羽喝道,“所有人,顶住城门!”她带来的不过五百来人,都是刚从北门撤下来的伤兵和民壮,有的还带着伤,有的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。可他们听见命令,没有一个迟疑,齐刷刷地扑向城门,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。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冲车撞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门上的裂缝越来越大,横木已经弯成了一个骇人的弧度。张其羽环顾四周,城墙上能用的东西都用完了,箭矢、滚石、热油,一样不剩。铁条倒是有几根,可城下没有炭火,烧不红,捅出去也是徒劳。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一排陶罐上——那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灯油,还没来得及搬上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