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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（第1页）

帐篷之间的过道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。有的抱着刀靠在粮袋上，有的直接趴在泥地里，脸朝下，呼噜声从泥缝里拱出来。一个士兵的头盔滚到了三步远的地方，他的主人伸着四肢，嘴巴大张着，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声音。旁边另一个士兵的手搭在他胸口上，两个人睡成了一个叠一个的模样。大帐里，阿悉烂倒挂在榻上。脑袋朝下，脚搭着靠垫，两只手垂下来，指尖几乎够着地面。这是他被那群人逼得走投无路时给自己找的姿势，说是这样能让血流得快些，脑子清楚些。眼下他血流得够快了，脑子还是一团浆糊，眼皮像灌了铅，拉都拉不开。帐帘被人掀开，耶信佝偻着腰慢慢走进来。这位老将平日走路带风，此刻却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老竹竿，一步一步，挪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。他站到阿悉烂面前，嘴巴张了张，声音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：“二王子，不能睡。”阿悉烂没动。耶信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，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敌人一定会选在这个时候打过来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。”阿悉烂从倒挂的姿势里微微睁开一只眼，那眼珠上布满血丝，显得极为恐怖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大声叫这老东西滚出去，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，只能软绵无力地应道：“知道了……知道了……你出去督军……别让人偷懒……”说完，那只眼又闭上了。耶信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还想说什么，阿悉烂却已经开始打鼾了。脑袋朝下打着鼾，嘴边的哈喇子顺着鼻梁往两侧淌，没等流到眼睛，就被风干了。耶信叹了口气，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外挪。帐帘在他身后落下，扑了他一后背的风。他强撑着眼皮往营地深处走，走了十几步，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——可能是一截木桩，也可能是一个睡死的士兵的腿。他的身体往前一倾，扑通一声栽进了泥水里。而后，就再也没有醒来了。作者有话说：无血海深仇陪我坐一会承平二十年，隆冬，是日大晴。征西副帅陆今野、晋王世子萧烺，统率十万精兵，分两路出肃州城。陆今野率主力六万正面压上，列阵于野麻湾河谷东岸，步骑相间，旗帜蔽日。萧烺领精骑四万绕道北山，潜行至胡人营帐后方，依沙丘起伏之势埋伏，人衔枚，马摘铃，弓上弦，刀出鞘。胡人二王子阿悉烂连日不得安寝，麾下疲怠已极。鼓声乍起之时，帐内犹自酣睡，有赤身而出者，不及披甲，即被斩于辕门之外。耶信老将伏地未起，冻猝于冰下。士卒散卧于粮草之间，刀枪委地，马匹脱缰。陆今野挥军直入，如热汤泼雪，所向披靡。胡人溃不成军，自相践踏，死者枕藉。萧烺自北山杀出，截其退路，前后夹击，斩首万余，俘虏无数，缴获牛羊马匹辎重不可胜计。阿悉烂单骑遁走，不知所踪。是役也，肃州围解，胡人远遁百里，秋毫不敢复南顾。……张其羽靠坐在庭院的躺椅上，垂眸看着手中刚刚送来的捷报，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苍白。然而，不知情的人从她此刻凝重的表情中，根本看不出那是捷报，甚至会以为那是一份战败书。苔生和姜月拿不准张其羽的心思，端站在一旁，默默交换了神色。终于还是苔生开口问道：“小姐，是出了什么事吗？”张其羽抬起头，摇了摇道：“无事。”“我军大胜，大军应该很快就要回城了。”“真的吗，那太好了！”姜月雀跃道，“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能班师回京了？”姜月怕是她们三个里头最想离开肃州的人了。她是江南人，从小就生活在鱼米之乡，早已习惯了那边的饮食和气候，乍然跟着张其羽来了这大西北，是真真哪里都不习惯。可惜张其羽的回答还是让她小小的失望了。“没那么快。”她将捷报收拢至袖中，“若不出我所料，胡人还会卷土重来。”那群蛮夷，没这么好杀。苔生问道：“既然胜了，小姐为何还不高兴？”张其羽轻哼一声，没有直接回答苔生的问题，转而问道：“城里是不是在准备庆功宴？”姜月小声说：“听前院的人说，知府衙门已经在张罗了。杀了好几口猪，酒也是从城里几家大铺子凑的，说是要犒赏三军。”苔生补充道：“城里百姓也自发放了鞭炮，城门口还扎了彩棚，说要给大军接风。”张其羽点了点头，没再接话。“小姐要去看看吗？”“不急。”现在去了也见不到她想见的人，“晚上再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