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就是岁首了。”江玉赫沉默。“朕大概看不到岁首的日出了。”楚枭继续说。“柳林舟医术高明,陛下会好的。”江玉赫开口。“呵”楚枭低低地笑了,笑声牵动伤口,又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,好半天才平复,“你也会说这种话了。”他喘了几口气,重新积聚力气,目光再次投向江玉赫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什么,很复杂,像是遗憾,又像是释然?“江玉赫,”他叫他的名字,“朕这一生杀过很多人,负过很多人,也囚过很多人。”他顿了顿,呼吸更加急促,却坚持说下去:“但朕最想囚住的始终只有你一个。”“用江山为笼,以权势为锁,拿恩怨做链朕以为,总能关住你。”“可到头来”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,渐渐黯淡下去,声音也越来越低,“关不住的终究关不住”江玉赫垂在身侧的手,蜷缩了一下。他看着楚枭眼中最后一点生机,如同风中之烛,明明灭灭,即将彻底熄灭。楚枭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,说完这番话,便闭上了眼,胸口起伏微弱。过了好一会儿,就在江玉赫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时,他又开口:“那年秋猎林子里,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?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执拗,瞬间击穿了时光,与多年前那个躲在宫墙阴影下、看着那道明亮身影决绝离去的少年重合。江玉赫的身体,微微震了一下。他记得。他其实后来隐约想起来了。那个在围场深处,眼神阴郁倔强、手臂带伤的少年皇子。只是当时救人心切,未曾深究,事后诸事繁忙,也便淡忘了。原来是他。原来那么早,纠葛就已经开始。楚枭没有得到回答,他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回答。问完那句,他便彻底安静下来。殿内死寂。更漏的水滴声,一声,一声,敲在人心上。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。子时将近。旧年将尽,新年欲来。楚枭的呼吸,忽然变得极其微弱,间隔越来越长。高无庸、柳林舟等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候在了殿外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个个面色凝重。江玉赫依旧站在床边,看着楚枭灰败的睡颜。恨吗?恨的。怨吗?怨的。可此刻,看着这个恨入骨髓也困住他半生的人,生命如同指间流沙般无可挽回地逝去。他心头那团燃烧了太久的恨火,竟也一点点冷却下来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。“滴答。”更漏发出最后一声轻响。子时正。旧年,尽了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楚枭的胸口,最后一下轻微的起伏,停止了。他闭着眼,眉头甚至微微舒展,像是终于摆脱了某种沉重的束缚。窗外,新年的第一记钟声,悠远沉重,穿透雪夜,隆隆传来。紧接着,更多的钟声响起,伴随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,宣告着新年的到来。辞旧迎新,万象更新。紫宸殿内,却是一片凝固的死寂。高无庸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柳林舟快步上前,手搭上楚枭的腕脉,片刻后,缓缓收回手,对着江玉赫,摇了摇头。江玉赫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楚枭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弯下腰,伸出手,轻轻拂上了楚枭未曾合拢的眼睑。指尖触到的皮肤,尚有余温,却正在迅速变得冰冷僵硬。他帮他合上了眼。动作很轻,甚至带着温柔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直起身,后退一步。“陛下,驾崩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在钟声与爆竹声交织的喧闹背景中,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冷。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,朝着殿外走去。他走过跪地哭泣的高无庸,走过面色沉痛的柳林舟,走过闻讯赶来、惊惶跪倒的宫人内侍。他径直走出紫宸殿,走入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。雪花落在他肩头,发上,迅速融化,又覆上新的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。身后,是旧帝驾崩的哀钟。身前,是新年雪夜的迎新。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被大雪覆盖的石子路。元和六年初见,贞丰六年诀别。始于雪,终于雪。纠缠半生,困守半生,恨了半生。罢了。都结束了。雪落无声,覆盖了来路,也掩去了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