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的信,祖母看过了。”祖母放下历书说,“说是旧疾,将养些日子就好。你这一趟去,路上要当心。”
“祖母放心。”令仪应了一声。
“只是朝廷正查北境军需,你这时候出京,总有人会多想。”祖母捻着念珠,“你父亲是武将,你去看他,原是孝道,旁人挑不出错。可这一路上,你自己要多留神。”
“孙女记下了。”
祖母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说,只让她把行装备齐,多带人手。令仪知道,祖母嘴上不说,心里是舍不得的。她从小在边关长大,回京这几年,是祖母一手带大的。这一走,祖母嘴上只说当心,其余的都咽了回去。
令仪应声退下。
她退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祖母又拿起那本历书,对着灯翻了一页。她忽然觉得,祖母翻历书的样子,像是在数日子。
回到房里,她把出京要带的东西,一样一样理了一遍。半页焦账贴身收着,全本抄件和证据匣子锁在箱底,账本翻开在待查那一页,又合上了。待查两字,是她给自己留的。查不完的账,她都记在那里。
她叫来绿枝,交代了三桩事:盯正院,盯临安侯府,盯那家商号。
“商号也盯?”绿枝有些意外。
“盯。”令仪说,“继母的娘家铺子,做过边关的粮草采买。这一条线,我得留着。”她说着,想起那家商号三年前落出名单的事。线留住了,人也要盯住。绿枝会意,不再多问。
绿枝应下,没有多问。
“还有。”令仪话头一缓,补了一句,“继母那边,若再有信送出府,截下来,先送我看。”
绿枝一一记下。
夜里,沈拓遣人送来一张帖子,是行程。
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:三日后,城外汇合。路上带着防身的。
令仪捏着那张帖子,看到最后一句,垂着眼,把帖子收进袖中。他这人素来话少,关心都藏在军务腔里。那句带着防身的,她看得懂。帖子是军中的格式,短短一行字,话虽少事却周全。
临行前一夜,令仪睡得浅。
半夜醒来,她披衣起身,走到窗前。正院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
四更了,正院的灯,还亮着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一点灯火,心里那根弦,又紧了一分。禁足的人,夜夜点灯到四更,她到底在等什么?
她等的那个人,多半不在北境。那封信上的日子,还差半个月。她这一走,正院那盏灯,会不会亮到半个月后?
次日一早,令仪启程出京。
出京那天,天还没亮透。绿枝送到门口,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布包,说里头是干粮和伤药。令仪接过来,没有多问,只拍了拍她的手。
车马刚出城门,绿枝派来的人追上来了,在车边低声回了一句:“大小姐,继母的陪房婆子,今早出城,往南边去了。”
令仪在车里,手指顿了一下。
往南。
她一直以为,继母的手,是往北境伸的。可她的陪房,却往南边去了。
这个南字,在她心里转了几转。南边只有几处大商户的铺子,账上记的,都是别处的买卖。继母的陪房往南,绕过北境的账,那她奔的,是什么?
南边有什么?
她掀开车帘,看着车队前头沈拓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,绷到了最紧。
她放下车帘,没有回头。有些账,她要到了北境,才能对得上。可有些线,她得先派人往南追。
她以为继母的手在北境,人却往南。
她想起继母笑里藏刀的样子,想起那封提到北境的信。南和北,一封信里,藏了两条线。这一北一南两条线,她都记在账上,等到了北境再一并理清。
那个方向,她到底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