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的那几年里,从没有这一桩。钦差查军需的事,比她知道的早了一整年。她改的每一笔,都在往前挪这盘棋;棋局挪得越快,离她记忆里的样子就越远。
她再也等不起了。她按下心里的盘算,先把手头的证据理了一遍。半页焦账、全本抄件、三处数目,一样一样,都收在一处。这些东西,是她抢在朝廷前头的本钱。
到了掌灯时分,令仪去正院请安,在祖母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“祖母。”她这才开口说话,声音放得温软,“父亲回京述职,原说这几日就到。可孙女听说,边关雪大,父亲的身子,今年不大好。”
祖母捻着念珠的手停住了:“你父亲的身子?”
“孙女想求祖母允一桩事。”令仪垂着眼,“孙女想去边关,探望父亲。”
祖母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“朝廷正查北境军需,这个当口出京,怕惹眼。”祖母迟疑。
“父亲是武将,身子是军务累的。”令仪说,“孙女是嫡长女,去边关探望父亲,名正言顺,谁也挑不出错。”祖母捻着念珠,半天没说话。令仪知道祖母在想什么:父亲常年不在京,府里就靠祖母撑着,如今她要走,祖母心里未必踏实。可她不能不走。
祖母看了她很久,终于开口应下了:“你父亲若知道你去,也是高兴的。去吧,路上多带人手。”
“谢祖母。”这一句谢祖母,她说得真心实意。祖母把整座府邸托付过她,如今又放她出京,这份信重,她记着。
出了正院大门,令仪站在廊下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亮色沉下去。她心里头清楚,这一趟出京之行,探父只是名头,查账才是正事。
她没急着回房,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夜风裹着桂花香,她闻着,心里却想着北境的雪。这一走,再见祖母,怕是要到年关了。她想到年关,又想到父亲。父亲若还在京里,这年关,本该是一家团圆的。
到了次日一早,沈拓遣人送来一张帖子。
帖子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三日后启程回北境,城外汇合,同行北上。”
令仪捏着那张帖子,看了片刻工夫,收回袖中放好。
出京的前一夜,她把半页焦账、全本抄件和三处数目的纸页,一样一样摊在灯下,又一样一样收进一只匣子里。匣子虽然不大,锁却是新打的,钥匙她贴身收着。这匣子里的东西,比她的命还重。若在路上出了岔子,她宁可先毁匣子,也不能让这几样东西落到旁人手里。
“绿枝。”她把绿枝唤到跟前,“我在京里,有三桩事交代你。”
“大小姐说。”
“一,盯着正院,继母的银子往哪儿走,一笔一笔记下。”令仪说,“二,盯着临安侯府,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,及时报我。三,账房的老周头,替我看好那三册罪证账。”
绿枝一一应了。绿枝跟了她这么多年,知道轻重,没有多问。她只把三桩事记在心里,替大小姐看好这府里。
“还有。”令仪话头一缓,补了一句,“若有人问起我去了哪儿,就说,我去边关探望父亲。”
绿枝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令仪坐在灯下,把那只匣子抱在怀里,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父亲,又想起那半页烧残的账和周戎那句话。这一趟出去,她要把这账,一条一条,追到头。她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,知道北境的路,也认得北境的人。这一趟她要认的,是北境的账目。
深夜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绿枝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脸色发白:“大小姐,沈将军连夜遣人送来的。”
令仪接过信,拆开。她的手很稳,拆信的动作也没有半点抖,可展开信纸时,灯下的影子还是晃了一下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北境军需仓,昨夜走水,存档烧了大半。
令仪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她认得烧账的手法:火起得急,压得也急,烧的是顶要紧的那几页。军需仓的存档烧了大半,那剩下的少半,是老天给她留的。
窗外的风,把灯火吹得晃了一晃。她捏着那封信,指节泛白,心里却一点点静了下来。
有人抢在钦差前头毁账。
账烧得越急,越说明它要命。
她把信纸折好,收进那只匣子里,与半页焦账放在一处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她吹熄灯,躺下。这一夜,她睡得很快,因为天一亮,她就要出京了。梦里只有父亲站在北境城门下的影子,远远朝她招了招手。她合上眼睛躺稳,耳边好像还留着北境的雪落声。天边,已经透出一线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