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令柔的哭声,一下子戛然而止。
"药铺的伙计认得她,说她去问过一味药,问完就走了,没买。"令仪的声音,低了几分,"妹妹,你可知,她替谁问的?"
裴令柔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"那味药,和王婆子买的那味,是同一种。"令仪合上账册,"妹妹院里的丫头,也经手过这桩事。妹妹若说不知情,那这丫头,又是替谁跑的这一趟?"
堂上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裴令柔身上。
裴令柔跪在地上,指甲抠着地砖的缝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院里那个不起眼的小丫鬟,竟会在这当口,被嫡姐翻了出来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一句话也接不上来。
裴令柔跪在那里,脸上的泪还挂着,却再也哭不出来了。
"祖母。"令仪转向祖母,"妹妹年纪小,许是受了蒙蔽。依孙女儿看,抄她三个月月例,禁足半年,撤走她院里的帮手,让她静一静,也免得再被人利用。"
祖母点了一下头:"就依你说的办。"
裴令柔被两个婆子,架了出去。这一回她没有再哭。
当日下午,令仪把三册账,锁进了一只匣子里,又在匣面贴上一张封条。
"这三册账,是罪证。"她对老周头说,"锁好,一把钥匙,只在我这儿。"
老周头应声退下。
那匣子上了锁,那把开匣的钥匙,令仪贴身收着。这三册罪证账,她还要留到父亲回来,当面呈给父亲看。这一笔一笔的罪证,都是继母这些日子做下的。
令仪坐在房里,坐在窗前望着窗外。宅里这桩桩件件,到了今日,算是清干净了。继母彻底倒了台,庶妹彻底禁了足,婚约彻底解了约,掌家的印也到手了。
庶妹昨夜那封信,是送往舅家的。舅家不过一户商户,仰仗侯府的势过日子,翻不起什么浪来。令仪让人盯着那间铺子,回话说,铺子照常开门,掌柜照常拨着算盘,像没事人似的。她听了,只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多问。
可她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个开始。
"大小姐,门房传话来。"翠嬷嬷走进来,把声音压得很低,"说是北境军报入京,朝廷要查北境军需的账目。"
这一声传话,让令仪手里的笔,在半空停了片刻。她这几日,心里一直有个念头,只是一直压着没动。如今这风声,竟真的来了。
北境军需四个字。
父亲的兵就驻在北境,父亲的旧账也在那里。朝廷要查军需,查的,怕不只是账目。她握笔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
她想起沈拓临走时,附笺上那句提醒:北境有变。
到了此刻才明白,他说的变,是这一桩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站了很久。宅里的账,是清了。可宅外的账,才刚开始。
窗外的夜色,沉得像墨。她望着那一片黑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。账清了,路也就清楚了。继母的账,庶妹的账,侯府的账,都已经清了。从今往后,她要算的,是父亲的账。
这一夜,她没有睡。
她掌了灯,去了账房。前些日子,她让人把那口旧物箱,从自己房里,抬回了账房原处。账房最里间,角落里,放着一口落灰的木箱。那是父亲的旧物,从边关带回来的,这些年,一直锁着,没人动过。
令仪站在那口箱子前,看了许久。
账房的灯,有些暗。她举着灯,凑近箱面,细细地看过。箱面落着厚厚的灰,边角磨得发白,是跟着父亲,从边关一路回来的旧物。灰底下,隐隐约约,还压着一道道划痕,深的浅的,不知是哪一趟路上磕碰出来的。
朝廷要查军需,她得抢在朝廷前头,先找到父亲的旧账。她弯下腰,把那口箱子,从角落里,拖了出来。
箱子沉得出乎她意料。她原以为,里面不过几册旧账、几封旧信,可这一拖,才知道分量不轻。她蹲下身,拂去箱面上的灰,又去摸那把锁。锁是旧锁,钥匙她记得,父亲从前,放在书房抽屉最里层。她站起身,要去找那把钥匙。
账房外头,老周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声:"大小姐,这么晚了,还找什么?"她脚步没停,丢下两个字:"钥匙。"